开启尘封的记忆 追思远去的亲人 听听老一辈的故事 想想五代人的今昔
今天是父亲仙逝十八周年的纪念日,我完成了《走近真实的父亲》一文,谨此寄托对父亲的怀念和追思。
我们作为子女,即使我作长子,从我上中学明事理起,与父亲膝足交谈、共卧一室的分分秒秒,也许只有365天。文革前,他以厂为家,文革中,他独居“牛棚”,平反后,他与母亲白发相伴,三个子女在外地,三个子女各有家,能回家探望父母的日子都不多,还有在宿舍,在公园,在茶室,在饮食店,在姑妈家,也只是见见面说说话而己,父亲说得最多的,还是紧跟报纸、贴近形势的革命大道理。
父亲化费更多时间的是笔谈。我保存了父亲在文革后的74封信300多页纸数十万字,记录了父亲内心的真实世界和真情流露,也充塞了他的无尽的反省、检讨和自责。我尽量避免在文章中评议父亲的一生和为人,而反复从白纸黑字的信件的字里行间中,从我脑海深处的一些抹不去的记忆中,寻找出历史的真实,寻找出生命的亮点,摘录整理出这篇文章,力求拂去曾经蒙罩在他身上“不法资本家”“缓刑管制犯”“四类分子”的尘埃,走近和还原一个真实的父亲。
父亲生不逢时,历尽磨难,他的不幸,不仅是个人的,也是社会和历史的,所幸的是父亲的晚年获得了第二次解放,赶上了第二个春天,他把苦难带走了,而把幸福留下了。如今在儿孙的身上难道没有再现父亲的寄托和影子吗?如今中国的民营企业家能够堂堂正正成为先进生产力的一部分,国家鼓励和保障个人依法自主创业,是多么来之不易啊!
改革开放后,曾经天各一方的儿女各家,先后齐齐回归故乡,如今成了有三十七口的大家庭,年年春节都会团团圆圆聚首一堂,家家生活都是有房有车小康水平。父亲“赵氏一代胜一代”“分开是六家,相聚是一家”的愿望己经实现。
如果在互联网上点击“上海胶鞋七厂”、“青岛大元橡胶厂”,雁过留声,父亲在两地的橡胶工业发展史上,有着一席之地,留下了先躯者不可磨灭的足迹。
2002年清明,上海市红十字会在青浦福寿园耸立起全国首座《红十字遗体捐献者纪念碑》,供世人景仰,上面刻有父亲的英名。2006年开通的上海市红十字遗体(角膜)捐献者纪念网站上,父亲是上海市志愿捐献遗体登记实现的第一人,为他设立的纪念馆在特别区内名列榜首。
一生坎坷尽屈辱,碑(网)上有名亦风光。
岳驻和父亲的童年
父亲的祖籍地是浙江萧山进化镇岳驻村。祖父(1890-1958)和父亲曾对我说过,“岳驻村”的村名由来己久,相传因南宋岳家军屯驻过而得名,数里外还有一座山叫牛皋岭,牛皋是抗金名将岳飞(1103-1142)的先锋大将,依此推算,岳驻村建村应有八百多年历史了。岳驻村地处萧山、诸暨、绍兴三地交界处,丘岭地带,土地贫脊,至今发展仍边缘化,村民收入低微,主要靠外出务工。
村里人以赵姓为主,据1931年重建赵氏宗祠的碑记上铭文记载,赵氏宗祠“旧祠建於明初迄今五六百戴”,赵氏是否为南宋皇家遗族,是否在1279年南宋被元朝所灭,皇家的一支遗族为避战祸,藏匿在这穷乡僻壤的山区,直到1344年大明建朝后,再建起赵氏宗祠的,这个推论有待专家考证。岳驻人为人低调,不喜张扬,不知是否与祖训有关。
祖父曾说过,村里的赵氏家族存有族谱,登记到他“志”字辈,他在族里辈份最小,“你们进村见人只管叫太公太婆不会错”。重建的赵氏宗祠一度改为岳驻完全小学,现己改作仓库。宗祠建筑尚存,东西两侧靠壁耸立的《碑记》、《禁纪》两块碑石完好,字迹清淅。今后若能将宗祠改造成村民文化活动中心,也不失为承接历史、保护遗产、报本追远、古为今用之举,只可惜村里的族谱在文革中己被毁。
我的祖上世代务农,世代都是“亮眼瞎子”,生活贫寒。祖父从小聪慧,深得太祖母喜爱,太祖母作主,叮嘱曾祖辈四房合力把祖父送入私塾读书。祖父奋发用功,1905年16岁便考中晚清末科秀才,后投身邮政谋生,历任(开办)浙江永康、义乌、金华、海门等二等邮局局长。1923年受太叔公选青提携,退出邮政从商,被派驻上海当代理人。1927年将全家从岳驻迁居上海,与友人合伙开厂谋生。
祖父在邮政工作期间,存有成版的大清和民国的邮票,由祖母放在岳驻祖屋的衣箱里。解放后祖屋被族叔占用,文革中母亲回过一次岳驻,发觉所存之物均不知去向。父亲在新中国成立后,也有集邮的习惯和爱好,收集了自“开国大典”起“纪”、“特”序列的每期邮票,我从小耳染目濡,颇受影响。父亲告诉我,文革初抄家时,他放在工厂宿舍里的全部邮册一并被抄走了,他比失去其它任何东西都心痛,他认为这不属于“四旧”,也不属于剝削所得。
土改时,父亲的叔伯兄弟划分成份都是“贫农”,父亲在1954年青岛法院的民事判决书上注明的成份也是“贫农”。祖父和父亲在岳驻没有自置过房屋土地,祖父母成婚的一间祖屋,为祖上留下仅有的遗产。2007年10月我第一次去岳驻探望堂叔汉章,看到历经百年沧桑的祖屋尚在原址,摇摇欲塌无人居住,门牌号为岳驻村144号。
父亲随祖母在祖屋度过了他的童年,10-12岁在财主家的家庭教课时附读,13岁迁上海插班小学四年级,他只有语文底子,加減乘除都是急来抱佛腳,边读边学。祖母对他从小家教很严,即是独子也不溺爱,写字背书要用心,扫地时扫帚要挨着地扫,不能扬起灰,擦桌椅一定要把边边角角都擦到擦凈,否则会用戒尺打得他手肿。
抗战和父亲的起步
父亲16岁考取上海建国中学读初一,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父亲参加了上海中等学校学生抗日联合请愿团,瞒着祖父去南京请愿。父亲回沪后,祖父怕这独子“闯祸”,责令他弃学从业,父亲18岁就在祖父与友人合伙开设并自任经理的南华橡胶厂当学徒,后当过三年管理员。
“一二八”、“八一三”淞沪抗战两次战争,南华厂连遭炮火,祖父多年心血毁于一旦,1937年携全家回岳驻乡下避难,两年后重返上海,上海己沦陷,祖父百念俱寂,在另一家元廉印刷厂任协理,不久该厂解散歇业,祖父年过半百,闲居在家。
母亲曾对我说过一件往事,有一年父亲在南京路国际饭店前,被有轨电车撞倒卷入车下,送到医院后不肯脱血衣检查,等母亲闻讯赶到,方解衣疗伤,原因是衣服内藏有一卷抗日传单,唯恐被发现惹祸。
父亲在南华厂学徒时,结识了厂里的技术顾问日本技师大槻先生,大槻是日本洋行为推销橡胶原料,战前从国内僱来的,曾担任过大中华橡胶厂的技术顾问,指导生产轮胎。战时大槻多次以日侨的身份,在敌占区帮助祖父察看和搬运南华厂和元亷厂的设备物资,被日军认为有串通之嫌,抓捕回国服刑八个月,也沒有吐口出卖祖父。大槻刑满后重返上海,受祖父资助,自已在住处开设了大槻橡胶商店,专营补胎胶生意。
父亲从岳驻返沪后,为谋生计,从头再来,先入大槻店里学技术业务,后与大槻合伙将商店改名为大华橡胶厂,大槻管研发管进料,把原料交正泰橡胶厂代加工,借壳生产,父亲管账管经营,获利不薄。大华厂的主打产品补胎胶逐渐扩大业务,供应对象从华商扩向日商,而日商又多为军方服务的,这为父亲的内心所不允,与大槻合作十八个月后退出。不久大槻与后来的日籍僱员闹出劳资纠纷,无心继续经营,受聘去了大陆橡胶厂当工程师。
父亲在大华厂有了三、四万元的原始积累,自行开设了和丰贸易公司,又同友人合资在杭州开设了德丰贸易公司,从事车胎、袜子、八卦丹、万金油等等紧缺商品的买卖业务,却又随着各地相继沦陷,运出货物告失,杭州德丰不足一年,率先倒闭,上海和丰无业可营,陡有虚名,父亲只能天天跑茶会谋生路。
1942年间,父亲得知内地需要大批布面胶鞋,市场被收购一空,工厂因配给的原料不足停工的多,內地采购商希望父亲出面组织生产,可以一次付款长期订货,品种要求单一,父亲认为这是内地抗战所需的物资,值得一搏。由于生橡胶和汽油等原料被日军控制很严,生产风险很大,为此,父亲再度与大槻朕手,大槻对外拉关系找靠山进原料,父亲雇佣一批失业的技术工人,租赁己停工的实业橡胶厂的厂房设备,合伙成立了中国实业橡胶厂,受任了这家百人厂的经理。
原实业厂的工人听到父亲去复工投产,非常高兴,对原厂老板很气愤:“别人没有厂能租厂生产,他有厂有配给不开工,还要我们另订包单进厂,欺人太甚!”父亲表态,我开一天厂,你们做一天工,决不让你们失业。工人认为父亲讲信义,一致表示:“你有厂,我们跟你做工。你没有厂,我们宁愿闲着饿着,再也不进实业厂。你开工,我们决不做使你为难的事。”
父亲租赁实业厂生产一年后,被原厂主按合约解散,但原厂工人不得带走一个,遭到工人们抵制,经父亲反复说情,才同意留下复工。
不久,父亲又租赁红星橡胶厂,不再合伙而借债独资经营,订单不少获利却不多。父亲认为,能为内地多生产一双鞋,多开一天工,少一个工人失业,虽然身冒风险,亦觉乐事。父亲说,他当时所交的一班朋友,小朋友多,穷朋友多,我多做一点生意,他们都能从中得到一份收益。所以红星厂生产坚持到日寇投降,没有发生什么亊故,这与父亲的为人处事有关,此时,父亲正当三十而立之年,他的一生与橡胶行业也结下了不解之缘。
抗战胜利后,原料大量进口,民需急增,运输畅通,红星厂股东终止租赁而自行复业。
父亲从乡下学童到上海中学生,从学文化到学生意,从学徒到立业,怀着救国救民生的志向,在逆境中成长,坚实地起步,为抗战也尽过一份心,出过一份力。
内战和父亲的艰难
抗战胜利后,己步入橡胶行业的父亲抱着实业救国的理想,1946年4月与人合伙先后买下二个小厂的厂基,带着一帮技术工人,在南市开办了上海利康橡胶厂,父亲任经理。由于遭遇金融风潮,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利康厂周转困难,经营仅十个月,不得己转让给了上海正泰橡胶厂,改名为通用橡胶厂(现为上海胶鞋七厂前身),生产回力牌胶鞋,父亲创业的一番心血,又付诸东流,所幸被返聘为该厂厂长,衣食无忧,利康厂工人全部留用。
1946年祖父受高姓同学之邀,赴青岛考察一敌伪产业(泰安胶皮厂),高姓同学在青岛敌伪产业处理局任秘书,祖父认为该工厂条件比上海好,工厂的烟囱当时在胶州湾是最高的。高姓同学邀人廉价标下工厂,为祖父无息垫借10根金条(壹佰两)作投资入股,并邀请祖父和父亲出面担任经理厂长,主管生产经营,更名为青岛大元橡胶厂,1947年4月开工,以生产五和牌胶鞋为主。父亲因祖父望子成龙,父命难违,不得不远赴青岛兼职。
然而工厂的资金以黄金计值,股东条例规定,工厂资金不足由股东垫借,偿还时,金价高按金价计,金价低按伪币值计,祖父和父亲只管生产经营,经济上由股东们掌控,父亲此刻如梦初醒,似乎戴上无形的镣铐,为大股东们所躯使。
随着内战加剧,民不聊生,工业一蹶不振,股东们借口困难,陆续抽逃资金,工厂难以维持生产,穷摊子甩给了祖父和父亲,而父亲又不能把全厂二百多工人也一甩而不顾,不得不把重担挑着,东借西凑,勉强维持到解放前夜,工厂己处半停工状态。
我听母亲说过一件印象很深刻的往事,有一年春节前,为了给工人发薪,父亲变买了母亲陪嫁的首饰,而工人们却对父亲说:“赵先生,你只要把工厂办下去,薪水先欠着也行。”
解放和父亲的功过
“1949年一声春雷,祖国山河得解放,我的心同人民群众一样激烈地跳动”。“我想的不是怕‘共产’,我本是无产者,而是想怎样跟上解放的步伐,为发展生产贡献力量”。
为了配合青岛大元厂的生产,也为年轻的橡胶行业多培养人才,多开发产品,父亲动用社会关系,筹措2000元资金,组织以大槻为骨干十五、六名技术工人,1949年11月在上海西区愚园路租厂成立了大元橡胶制品研究所(后改名为大元橡胶制品厂)。
这家里弄工厂第一批承接研制的6—10cm口径橡胶管,就是政府急需打捞江阴沉船、疏通航道用的,数量不大,事关重大,市场上无产无存,又不能进口,在一无经验、二无设备的情况下,连建国后第一个元旦都没有休息,日夜加班赶制完成,受到了有关部门表扬。杭州蔴纺厂的蔴纺皮棍,市医药公司的x光围裙、手套、铝板,印刷厂的耐油印刷皮棍等等,这些国内空白、各行急需的产品,都是父亲在这家穷厂小厂里研制开发的,后来这些产品常年生产,行销全国。
解放后青岛大元厂得到政府大力扶持,多次增加订货任务,胶鞋生产得以恢复,逐步扩产成五百人的大厂,添置了机器设备厂房,胶鞋年产量占全市总产七成多。1950年底抗美援朝运动开始,华北军区又委予大宗雨布雨衣订单,父亲调上海厂大摫去青岛试制样品成功,兴奋地亲赴北京签订合同,接受了这一项光荣的军需任务。
那时我年仅十岁,还记得父亲告诉过我,他在北京参观了壮观的故宫,看到了后山明朝崇祯皇帝上吊的那株老槐树(据说文革中被毁),还带回了一条天坛牌本白色的纯毛毯。十年后,这条毛毯被我带去了新疆,这些年我仍使用着,珍藏着。
然而,青岛大元厂的股东们不但没有为工厂的扩产而增资垫资,待父亲自北京返回青岛时,唯利是图的股东们己将国家拨给的巨额定金还了旧欠,挪用贻尽。个别亲信偷工減料,偷税漏税,伪造假账,贪污行贿,原料以次充好,造成大批次品退货。事发后,高姓大股东又突然暴病身亡。父亲如实把情况向政府作了汇报交待,当时父亲己顶替了祖父的经理一职,对外是工厂负责人,父亲表示愿意用青岛大元厂的资产抵偿国家损失,并愿意承担延误军需的罪责,政府勉励他挑起重担,完成任务,以实际行动将功赎罪。
我清楚地记得,为了帮助厂里紧急赶制志愿军急需的雨衣,母亲出面动员组织街道妇女在家里缝衣钉扣,青岛龙江路的家一时成了发料小仓库。
在完成了又一批军鞋和雨衣任务后,1951年11月在“三反五反”运动前夕,“不法资本家”父亲被政府逮捕法办,成了《青岛日报》头版通栏大红标题的新闻。父亲在青岛看守所被拘留十个月,经政府核查,接受了父亲的请求,青岛大元厂资产全部抵债(后改名国营九厂,为青岛双星制鞋集团前身),不足部分免于追偿,父亲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缓期执行。1952年9月在原厂群众大会宣判后当众释放,留厂管制劳动,半年后又调沧口国营二厂车间劳动,不久调总管理处协助清仓工作,直至1954年春,法院同意父亲回沪,就地接受管制改造,原因是上海大元厂资产仍归属父亲,有待父亲继续经营。
父亲始终认为政府的处理,是实事求是、罪责分明、政策宽大的,他说他被抓捕是受保护的,五反运动中,厂里有的管理人员因贪污受贿,被工人批斗吊打。他最欣慰的是没有被剝夺政治权利,释放管制期间每届普选,他都有选举证选举权。
合营和父亲的蜕变
青岛大元厂事件是父亲一生的痛,自己成了资本家的赚钱工具,还为资本家顶罪,沾上了不能抹去的汚点,一心想改造自新,重新做人,给六个子女和上海大元厂一个交待。
1955年1月父亲带领全家离开青岛回到上海,母亲提前在上海退掉了虹口海宁路租借的里弄房,在浦东高行镇镇东村租借了三间农舍,不住市区住农村,没有田地,父亲就让母亲带着儿女养鸡喂兔,在院子里种菜,每个月只给母亲生活费80元。我在学校里知道,当时人均生活标准低于8元的困难学生就可以申请減免学费了。
1956年1月公私合营高潮来临,父亲兴奋地从厂里赶回,连夜召开家庭会议,告诉全家他已递交了合营申请,要把这家里弄工厂的资产全部交给国家,要“摘掉资本家的帽子”,割掉资本家剝削工人的尾巴。也就在公私合营前夕,长宁区西新街派出所来人在全厂大会上,当众宣布撤消对父亲的刑事处分,提前假释,这时离缓刑管制期满,提前了十个月。
上海大元厂成立到合营的六年间,依靠政府、同仁和工人的支持,生产盈余不少,但父亲除支取过一部分上海家用的生活费,每月自定的250元工资从未提足,其工厂的盈余和自己的欠薪都在账上,父亲认为都属于剥削所得,合营时全都转入投资,同时却把往来企业负债转为个人负债,父亲愿意由个人负责理清。合营有一条保留私方原薪不变的政策,父亲主动将月薪減少百分之三十,心悦诚服地拥戴社会主义改造。
合营后,父亲担任了大元厂私方厂长,时年父亲42岁,后又兼任了中心厂厂长,数次被派送去工商界政治学校学习,1958年上山下乡时主动要求下放车间当了工人,还报名去过崇明开河。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不论是厂长还是工人,他都以厂为家,每月只回浦东一二次。母亲常常在周末让我渡江去西区,给父亲送些家常菜和换洗衣服。父亲住过的几处宿舍都紧靠车间,机器轰呜声大,橡胶气味重,高温作业夏天难熬,他的床位又常在靠房门过往人多之处,父亲与工友同吃同住同劳动,工友对他也尊重友好,称他:“赵先生”“赵师博”“老赵”,我也未曾感到他受冷落被岐视。
合营后十年来,父亲从一个“资本家”、“管制分子”蜕变成普通工人、自由公民,从内心感谢党的宽大、教育和挽救,一心把自己和家庭扑在社会主义改造上。在一系列运动中,总是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响应号召不落后。合作化时,父亲支持母亲不当居民当农民,搬上缝纫机入了社,还分到了自留地,母亲与社员一样拿工分同劳动,还当过多年生产队保管员。1958年祖父病故,父亲破风移俗,把祖父土葬改为火葬。1961年起又先后支持四个子女支边新疆云南。二女儿中学毕业后回生产队劳动,担任过大队团支部书记。全家人在村里都不差口碑。
文革和父亲的刼难
父亲虽然卸下了政治和经济两个包袱,感到一身轻松,但合营后的工厂氛围,他己很难再发挥厂长和个人的技术管理才干,1958年下车间劳动后,二十年如一日,默默无声加班加点地做好每一天繁重琐碎的车间的杂务工作,踏踏实实接受工人阶级改造,没有说过错话做过错事,一心一意争取有个“改造较好”的评语退休。
1966年8月文化大革命“破四旧”开始,父亲再次回家召开家庭会议,把合营后所有积蓄5350元作为剥削所得,主动送交工作组,却被扣上“破坏运动”的大帽子,遭来劈头盖脑的训斥:“一个大资本家只拿这点钱当‘四旧’蒙混过关,极不老实”。第二天造反派便躯车押人去浦东抄家,贴大字报,翻箱倒柜,挠开地板,也只拿走几件母亲为数不多的首饰和好一点的衣物(还有我寄回家的新疆毛线)。在父亲的宿舍里,造反派只找到一堆收据和汇款单,父亲解释说,在1956年至1965年的十年赎卖政策期间,每年发给的定息3780元,除了个人应有300元,其余3480元都分摊给了各债权人,这都有据可查的。
父亲就这样蒙冤含屈不明不白被戴上“四类分子”帽子,归入“牛鬼蛇神”行列,扣減工资,限制外出,接受批斗批判,无休止的检查认罪,定期参加街道的点名会,使父亲始终疑惑不解的是,每次点名,街道的四类分子的花名册上从没有唸到过他的名字。
在那个人妖颠倒、人权践踏的疯狂年代,父亲感到自己又被从人变成了鬼,他不愿拖累家庭和子女,整整十二年断绝书信往来,十六年没有回浦东的家门,没有和全家人团聚。
然而1974年11月,外地的子女们却收到工厂转来长宁分局的“决定书”,说父亲“劳动态度较好”“有悔改表现”,而“决定摘掉四类分子帽子”,并且在全厂的宽严大会上作为从宽的典型,第一批第一个得到了处理。所喜的是父亲经受住了八年无端的刼难,走出了“牛棚”,重新做人,使人莫名的是父亲本无其帽,何来摘帽,名似摘帽,犹如戴帽,这纯粹为文革的极左路线“正名”,在那个“反击右倾翻案风”年代,父亲只能郁闷在心,有口难辨。1977年5月父亲退了休不离厂,以他的执着又坚持了八年无言的抗争,三中全会后子女们也开始了申诉上访,1981年长宁分局撤消了“决定书”,撤底给父亲平了反。
从1979年7月起至1980年2月,厂里陆续发还了扣发父亲的工资,归还了抄家的钱款,补发了定息。当一位债权人接父亲通知,来收取最后的一份定息时,硬要留下100元给父亲说:“我们相交几十年,你的为人都知道,我总比你好些,一点心意算什么,如果你坚持拒收,就是你的不是了。”
1978年10月,在中日建交、小平访日后,中日民间往来开始,与父亲关系深厚的日本友人大槻先生,1955年曾来浦东探望过祖父和父亲,回国后便中断了联系。父亲生怕大槻此时来华再度追寻旧址探望,特意写信交代母亲不要告诉实情,推说父亲回岳驻乡下探亲去了。
我至今保存的父亲的信件有74封,文革前给我的来信都被我“破四旧”了,只保留了1965年3月26日关于祖父和父亲的“臭家史”的长信手抄件(原件己交社教工作组)。1978—1980年三年有32封,1983—1990年八年有42封,还有一些没有日期的诗句纸片。
下面再摘录信件中的部分原话,一探父亲的部分心迹:
……(旧社会)我走的是发家致富的道路,我受的教育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人,将本求利不抢不偷,办厂经商谋生,能说我是犯法吗?解放前为求生活,千方百计办工厂,搞得精疲力尽,险乎覆没破产。解放后听说民族资本家受保护,鼓励我继续为人民服务,共产党解放军给我新的人生认识,我们做人有希望了。我下决心跟共产党走,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1978.10.5)
……我一生没有受指摘的事,既使是“青岛事件”,不论受怎样处理,我认为无可后悔,这不是说明我的错,只能说明我做得对,我不是预谋作案,而是承担残局责任。(1979.12.31)
……这不明不白的处境,受人耻笑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呵!我的思想象奔腾的河海,怒喊的黄浦江,有时我真会发疯,强自克制……想到党对我的宽大处理,当时感受无法言词,我决不以怨报德啊!(1978.10.5)
……我始终相信,我们目前暂时所受的不正确的待遇,不是毛主席革命路线和政策,我坚信终有一日会纠正的,我一定要等这一日到来。我己给定过案,有结论的,决不会叫我承担新的责任。(1978.11.9)
……兰芬、觉芬回来难产、手术时的境遇,你们探亲得不到团聚的滋味,我的问题还累及无辜的第三代受不应有的凄凉。(1980.9.6)
四十年往事如昨日,志在四方愿未偿。 喜看儿女鹏万里,白发银须听捷报。
憾事良多恨虚度,误国误己空悲切。 叮嘱儿孙惜寸阴,莫等闲白少年头。
《杂感二首》(1978.9.26)
出水荷藕本自洁,豈允污秽任自抹。
我本是神仙,遇魔动凡心。
尘海遭劫难,蒙佛指迷径。
晚年和父亲的壮举
1982年,父亲终于回到了镇东,与母亲相濡以沫共度了最后十年的晚年生活。1979年,年仅27岁的小弟,面对房东催退,用自留地换取宅基地,在哥姐微薄的资助下,奋斗两年,独力盖起了三间平房,赵家三代人在上海打拼了五十年,才有了这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屋。当时农村的条件很差,使用井水、蜂窝煤和马桶,父亲还是很高兴地按对母亲的昵称“阿春”,将新居起名为“春园”。
父亲与母亲是在1937年抗战前夕结的婚,父亲崇尚新生活运动,参加了上海市第十四届集团结婚。母亲出身浙江余姚湖堤的一个戚姓大户,传说为大明名臣戚继光的后人。外公和祖父是同窗好友,同中秀才,原拟资助祖父结伴东渡日本留学,受到封建家庭阻挠,外公回家后郁郁不欢,吸食鸦片消志。但两人同学情深,包办了这对独子独女、郎才女貌的婚姻。母亲自幼读私塾,识礼教。婚后不久,随祖父母和二位姑姑回岳驻逃难,四年后在上海生下了我。
母亲伴随父亲五十五个春秋,在战争和运动中担惊受怕,在磨难和重压下含辛茹苦,从不抱怨,默默承受。母亲20岁远嫁上海,受陪嫁的符妈的帮教,侍奉公婆,照顾姑娘,生育养大六个子女,学会烧饭做鞋缝纫编织,相夫教子,勤俭持家,挑起了大家庭的重担,免除了父亲在外的后顾之忧。在父亲的影响下,母亲从一个地主家庭的千金小姐,成长为一个要求革命、追求进步的新女性,锻练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农村劳动妇女,冬天十指裂口,双手布满冻疮。
父亲的身体瘦弱,三十年运动的精神折磨,二十年车间的繁重劳动,1985年在信中说:“现在才感到体质己垮到力不从心的地步。”父亲长期患有复发性的支气管炎、肺气肿,经常阵咳不止,大口咯血,少则五六口,严重时会连续喷吐三四十口鲜血。文革中有一次坚持从车间走到医院,经化验血色素己下降到只有四克,当场被医生用担架抬去病房救治,晚年时也被邻居急送过卫生院多次。父亲还患有严重的腰腿痛病,犯病时瘫卧在床,行走困难,常常半夜惊叫,好比受刑,还患有前列腺肥大,尿频尿急渐重,以致彻夜不能安睡,白天精神疲惫。
晚年的父亲顽强地与病痛抗争,“有病似无病,无病实有病。要问有与无,纯阳与阎罗。”却又会精神抖擞地接待每一次儿孙的探望,天不亮就奔走去北行,或再乘车去高庙、东昌路或十六铺采买,精心张罗一桌饭菜……,一天言笑过后,便就闭门卧床数日。
父亲与儿孙聚少离多,在信中笔谈成了与儿孙交流的主要方式。常常在廊棚下、在病床上用放大镜写信,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有时会满满当当写上八九页,有时会写写停停写上一个月,信上回顾往事,诉说家事,通报各家近况,坦陈心得感受,关注着每一个人的健康思想和进步……。1987年10月给远在南疆阿克苏的我的信中写道:“今晨三时左右醒来,(你)妈在惦记四十(六)年前的这时候是你落地的时候……你万没有想到在遥远的老母亲为你祝福生日健康……我也感到非常高兴,提起笔来续完这封信。”父亲真诚地希望:“赵氏一代要比一代强”,“分开是六家,相聚还是一家”。
父亲拒绝接受儿女们的资助和照顾,把儿女每一次汇款贴补,一分不少存还给各家的名下。“请大家用不着为我分心担忧,只要你们为人民服务,为四化创业,为建设两个文明的事业作出应有贡献,这是你们给我真正的精神补偿,是给我延年益寿的最好最佳的补品,也是你们做子女的最大孝顺。”“我们对你们没有帮助照顾,可也不能再来拖累你们,这一点是我早就立下宏愿的。”
父亲晚年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下思维活跃,想法很多,他从报上收集许多养殖蝸牛菜鸽火鸡牛蛙的信息,热情地向村里人推荐这些致富之道,他在信中说:“日后如果劳保(动)制度改革,许可我可以僱工,我一定会仍做经理厂长工作,我己准备好办养殖场……”(1984.7.13)。还关心老年人事业,去养老院养老,也是他的兴趣和响往。我一再劝阻父亲,你怎么想都行,只要不去实行。
然而,父亲只有一个想法始终如一、十年不变,就是不顾全家反对,坚持要志愿捐献自身的遗体。在写这篇文章时,我偶而在网上查知,父亲是在1983年1月1日第一时间向上海红十字会申请登记的,学法律的表弟告诉我,他曾陪同父亲为此举作过公证。父亲曾向我出示过他领回的申请登记表,我清楚地记得编号为008。父亲在去世前,就为自己和母亲拍摄好一张神采奕奕的照片给儿女存留备用,为自己准备好一套身后穿的中式洁白的绸衣裤,剪存了半信封袋的指甲留作遗骨,还收集了1982年以来有关捐献遗体的剪报有21条。
1988年父亲病重,自感不支。8月暑夏我出差回沪,父亲坚持要求我去上海中医学院了解捐献遗体的程序,几天后在沪工作的二弟告诉我,父亲对他也作了同样部署,并把两人了解的情况作了核实。我深感父亲此愿已决,做儿女的应该顺从他的意愿。
1992年7月20日下午,我从烏鲁木齐飞回上海,见到了父亲的最后一面。捐献遗体却一波三折,当时中医学院的接尸车正在报修,其它车辆从浦东往浦西运尸无照不能过江,无奈中只得把父亲的遗体,从高南卫生院接回镇东家中,先后运了两车冰块,冰镇了一日,不得己才通知新陆火葬场接去存放,等待大妹一家从新疆赶回,准备在24日大殓后火葬。不料23日中医学院突然来了电话,通知可以承接,所以父亲的遗体不是从卫生院而是从火葬场被接走的。父亲的赤诚之心,终于感动了上苍,实现了他人生最后的壮举!
事后,我们在父亲的遗物中,找到了他的一纸遗嘱:
“1.我百年之后,不要开追悼会。2.我百年之后,我愿将自己的
遗体无条件地奉献给医学科学事业,为祖国医学教学和提高疾病
防治工作水平,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
请我亲属遵照我的意愿,支持执行人照此办理手续。
3.我百年之后,为了保证我的遗体完好无异献给国家医学事业,
不受季节气候寒热影响变化,特规定下列处理,免致临时无所
措从。1.春冬季节从11月-3月初时期内停尸不超过三天(最多)。
2.夏秋季节从4月初-9月底时期停尸不得超过一天。3.停尸时期
主要等待市郊地区内亲属到来举行告别,免除一切花圈幛匾等铺
排仪式,以及嚎哭,只举行集体鞠躬告别,各式悼词都宣读在每
人的心里。”
(完稿于2010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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