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的遗稿拾贝》五
徐景贤

    编者按: 记得还是文革之前了,在我们幼小的记忆中,父亲常常工作繁忙很晚回家,若能早回家在与两个女儿一起度过的夜晚里,就是我们缠着他要求讲各式各样的故事,这是他的专长。听原来住在瑞华公寓的大姐姐们说,父亲当过他(她)们的少先队校外辅导员,他们也都 特别喜欢听小徐叔叔讲故事。父亲的故事其实都是他自编自创的,是他经历过的许多真实的事情,因此永远也讲不完,所以特别容易吸引孩子们,期待着下次再想听。尽管父亲与小时候的我们相处时间不多,但我们深深感觉到他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是他培养了我们对文学作品的爱好,培养了我们喜欢听故事讲故事的兴趣,教会了孩子们如何懂礼貌做好事…… 爷爷是教授化学的,而父亲自己对文学的喜爱、擅长讲故事的专长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呢?原来我们并不清楚,关在狱中的父亲在回忆他儿时的愉快经历中,也有了这样细腻的、感动人心的描述……他渴望着像鸽子那样获得自由;他叮嘱孩子们要热爱图书,要尊重老师……1981年,那年他才48岁,却已经被关押审查了四年多了,他在文章中说,他还年轻。是的,他比我们现在的年龄都要年轻好多好多,可我们永远及不上父亲的才能、才华……。 《鸽哨》 许久没有听到鸽哨的声音了。那飘忽在蓝天白云间的悠远而亲切的鸽哨,呜呜嗡嗡地回荡着,至今还令我神往,勾起我少年时代的许多回忆。…… 已经记不得是哪个年头了,当我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父亲带回家几头鸽子,用木箱和铁丝给它们做了窝,驯养在我家的晒台上。鸽子原来也是有着不同的性格的,我怀着少年的好奇心理,经过了一段时期的观察,才知道了这个“秘密”。 看来很温存善良的白鸽,却是最贪恋它们的故家的。虽然在我家的窝笼里住了许久,吃着上好的玉米,出窝后也在附近的空中飞翔、徘徊,但是有一天父亲和我带着一对白鸽远去黄浦江边,打开了笼子,让它们一起插翅高飞,却再也不见它们返回我家的鸽窝里来。它们一定仍然回到了过去主人的笼子里去安居了。 有几头鸽子,名叫“雨点”,身子是灰色的,全身披满了黑色的斑点,脖颈周围有着色彩炫丽的羽毛,长得健壮而又漂亮。它们和红眼睛、雪羽毛的白鸽不同。它们的性格是剽悍而高傲的,带着它们远行也不迷失方向。它们的食量很大,繁殖能力很强。在我家繁殖了许多后代。那黄口小儿似的小鸽子,向着自己的母亲嗷嗷待哺的情景,曾经引起我很大的兴趣和爱怜。 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一头“绛鸽”,它是公的,长得并不美,披着酱色的羽毛,身骨硬朗而不十分健壮,但是它却有着最坚强、最忠诚的性格。一天深夜,一头野猫闯进了鸽窝,所有的鸽子都惊飞逃散了;第二天,连一向高傲自信的“雨点”们有的也不知去向了。但是这头“绛鸽“却始终停留在我家对门邻居的屋顶上。等到危险过去以后,它就带头飞了回来,其他的鸽子也随着它进了窝。还有一次,这头”绛鸽“在外出时被一颗暗中向它射去的气枪子弹打中了脖颈。它一边流淌着鲜血,一边挣扎着飞回了自己的窝。那时它已经筋疲力尽、生命垂危了。父亲用纱布替它裹好伤口,它在窝里将息了一段时间以后,重又展翅翱翔了。 白鸽的飞去虽然很可惜,但是家里还有着“绛鸽“、”雨点“和它们的后代,一群热热闹闹的鸽子家属。早晨,每当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就听到老鸽子的咕咕叫唤和小鸽子的嘘嘘稚声。在”绛鸽“和”雨点“的身背上,父亲装上了鸽哨。当鸽子背负着那长圆形的鸽哨迎风在蓝天上回旋的时候,那哨声忽近忽远,悠扬而亲切,使我时常侧耳倾听,引起过我一种不可名状的憧憬和遐想。 许久没有听到鸽哨的声音了。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还会听到那飘忽而亲切的哨声的。哦,不,现在它不又在我的耳畔回响着吗?这是真的,记忆中的动人的声音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一九八一年三月三十日 我的两位老师 孩提时代,在我的眠床的床头底下,放着一只陈旧的网篮。自从我初识小学低年级的课本以后,我发现在这只网篮里盛放着我可以随时取阅的过期的《小朋友》杂志。杂志的有些封面、目录和文章,因为有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字眼,为了免遭麻烦,已经被我的父亲撕去了。但是,这些残缺的《小朋友》,滋润了我的稚嫩的心田,使我尝到了儿童文学的甜果。我曾经多次把它们拣出来,一遍又一遍贪婪地阅读着;尽管有许多不认识的字和词,但我品味着甘美的篇章,狂喜而迷醉。《小朋友》,这堆不成套的读物,成了我的第一位文学老师。它感染着我,激励我拿起笔来,学习写东西。我的作文受到了小学老师的赞扬,而真正的启蒙老师,却是盛放在那个旧网篮里的《小朋友》,它是我的恩物。 青年时代,在璀璨的红灯挂上了我的母校的校门的年头,我们高中从苏北聘来了一位陈老师,教授语文。他那诚恳的微圆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他经常用充满希冀和欣喜的眼光注视着我们,特别关怀我的学习和写作。他给我们讲授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分析鲁迅和赵树理等人的作品,还把我专门找到他的寝室里,借给我看新出的《人民文学》。当我写出了真实的作文交给他以后,他总是认真地看。记得在一篇作文后面,还批上过一句镌刻在我心底的话:“这是一首动人的小诗!“应该承认,这是他的溢美之词,因为我并没有这样的才华,只是因为我写出了真情实感,所以他鼓励我,引导我,希望我继续沿着这条道路前进。之后,我确实继续写了一些文章,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应该归功于他的热忱的启示。他,是我在文学写作道路上的第二位老师。然而,当我在五十年代初参加革命工作以后,突然听说他患急病故世了。他在世的时候,我没有给他写过信;他去世以后,我也没有在他的灵前献上一束素馨的花。这使我至今引为憾事,想起就感到难受。 孩子们,要记得永远热爱图书,永远尊敬你们的老师。我也要像你们一样,因为我还年轻。让我们心中的素馨花始终盛开吧! 1981.4.1

原文发表于该文写于1981年3月底4月初 上海市监狱医院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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