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的遗稿拾贝》四
徐景贤

    编者按:父亲在不满20岁时他的母亲就病逝了,别说我们姐妹俩从来没见过我们的亲奶奶,连我们妈妈都没有见到过她未来的婆婆。但从父亲的多篇文章回忆中,我们可以肯定,她是一位贤妻良母型的知识女性(父亲在回忆录中曾写到他母亲在奉贤老家当过小学老师;几年前我们扫墓后专程到过奉城,见到万佛阁的老师太,从她这里证实了她就是我奶奶当年教过的学生)。因为在父亲的儿时记忆中,爷爷奶奶他们从来没有拌过嘴,爷爷辛苦地先后在交大和南模教授化学课,奶奶在家操持家务,照顾体贴爷爷并养育了三个儿女长大成人。这样一位性格善良的女性过早去世,给这个家庭、给爷爷、给父亲他们留下的心灵创痛是很深的;只因他们都是男人,都很隐忍内心的苦痛。父亲关押在监狱医院病中想念起他的父亲和母亲,一定是在寻找一种心灵上的归宿感。尽管我们没有亲眼见过,但看见过照片上清秀端庄的模样,我们也是非常想念自己的亲奶奶的。 父亲在《年轻的石匠》文章中写到:“他为追求完整的美的创造而付出了自己的青春,最后却因为完整的美的丧失而抱憾终身,投身湖底,这使我激动不已。”我们在猜想,父亲当时是否也会联想到自己的境况,毕业之后就投身市政建设、参加革命工作,为追求理想而付出整个青春,却不料最终落到这个结局…… 《一块黑纱》 每当我重读朱自清的散文《背影》的时候,我往往心情激动,难以平静。那个为了和自己的儿子告别而给他买几个桔子的慈父的心,那个艰难地跨越铁轨和登攀月台的忍着泪水的背影,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灵里,而且每每让我想起我自己的父亲的面影,想起父亲臂上的一块黑纱。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父亲就是一个正直、严肃、认真、负责的人,他长期在中学里当教师。一个又一个深夜,当我在睡梦中醒来,我往往看到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俯身在那张陈旧的书桌上阅改学生的试卷,那样专注,那样不知疲倦。他当时年龄还不算太大,但是长期的案头工作,使他的背已经微驼了;终日的书写黑板,使他的右肩劳累得长过一个大瘤。但是他毫无怨言,日复一日,冬去春来,他就是这样平凡的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授完了一堂化学课,又再授一堂,改完了一批作业又改一批……。父亲又是一个内蕴着深厚的爱的知识分子,他和我的母亲共同生活,从没有听到过他们拌过一句嘴,父亲辛劳地外出奔波,回到家里来就得到母亲对他的体贴和慰藉。即使是在抗日战争胜利前后家庭经济拮据的日子里,他们仍是相互扶持,度过了那段比较艰难的时光。当阳光照临我们所居住的城市的上空的时候,父亲还是在那所中学里任教。 孩子们相继离开了家庭,家里平时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个人,他们曾经共同相约要到杭州去游览,共享阳光给这对普通夫妻带来的温暖和欢乐。一九五三年的初夏,母亲突然患上绝症,在这样的时刻,父亲还是按时到校,从不因为要到医院去探望母亲而缺一堂课。直到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天,父亲仍然照常去上课,他隐忍着内心的悲痛,不动声色,只是在左臂上缠了一块黑纱。以致所有学生们都不知道他们的老师已经失去了长期相依为命的伴侣。直到母亲入殓的那一天,父亲的学生们才知道了真相,他们都来凭吊素不相识的母亲,而内心却对父亲充满了尊敬和爱戴之情。 所有当时听过课的学生们都将记得老师臂上的这块黑纱。 而我,将永远记得朱自清的《背影》,也将永远记得这一块朴素的黑纱。 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二日 《年轻的石匠》 西湖以她的秀丽迷醉过我,太湖以她的浩淼震慑过我,但是最能撼动我的心灵的,还是昆明滇池畔西山上的那座石室里的魁星像。五百里滇池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她不像西湖那样多姿多彩,也不像太湖那样无际无涯,但是在她的身畔,在西山的高处,有一条引人入胜的石径。它是那样的蜿蜒曲折,奇幻莫测。当我拾级攀登的时候,我真是觉得如入仙境,常有意想不到的通路一层一层的把我引到西山之巅。山顶上有一所石室。在石室的外边,可以尽情地饱览奔来眼底的五百里滇池的景色;在石室的里边,座落着一尊右手执笔的文魁星的石像。听同行的人说,这条通往石室的奇幻的山径,这所壁立在滇池之畔的朴素的石室,以及座落在石室中央的魁星像,都是古时候的石匠们经年累月的一锤锤、一凿凿开通和雕成的;特别是这尊魁星像,听说是有一位年轻的石匠,付出了他的汗水和青春,就在石室被镂空后留下的石块上雕凿出来的。这尊魁星像是和整个石室以至整座西山连在一起的。当那位年轻的石匠在雕刻魁星像手中最后的一支笔的时候,由于掉以轻心,竟然功亏一篑,把笔凿断了。原来是完整的连在一起的石笔、石像、石室、石径和西山,这样的由集体创造的杰出的艺术品,终于因为年轻石匠最后的疏忽而失去了它的完整性。笔断了,他——这位年轻的石匠,为了自己所造成的最后的缺憾而感到万分痛心,他和他的同行们所要追求的美,完整的艺术创造的美,在他的手下丧失了!他追悔莫及,面对着五百里滇池,纵身跳下崖去,让波涛吞没了他年轻的生命。 这是一个多么动人的传说。当我看到这座魁星像的时候,它手中还是执着一支笔,不过据说是后来的人给按上去的,不是原来想要一气呵成的那支连接着整座西山的石笔了。 笔的真假,我是用不着去多加考证的;我钦佩的是那位年轻的石匠,他为追求完整的美的创造而付出了自己的青春,最后却因为完整的美的丧失而抱憾终身,投身湖底,这使我激动不已。 滇池,滇池畔的西山,西山上的那条石径,那所石室,那尊魁星像以及它手中的笔,将伴随着那位年轻石匠的撼人心灵的传说,长存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永远…… 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四日

原文该文写于1981年3月下旬 上海市监狱医院病中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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