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葛蕴芳):
景贤在强大的精神压力的桎梏下,在五年来无穷无尽的揭批、受审、交代、作证、关押的日子里,变得精神有些失常,被送入监狱医院治病。大病初愈之际,能够让他放松精神去思念的是与总理接触中的点点滴滴美好回忆和所受到的深刻教诲,那是他最最敬仰的人,更是他最最怀念的人,他一定会想:若总理还健在,形势会是怎样的……同时,景贤还回忆了少年时期家庭、学校生活点滴情况;新中国成立后,1951年参加了革命工作,他随机关组织的工作队到过工厂蹲点,了解工人阶级思想教育情况;五十年代初期的愉快经历,时隔30年,此刻在八十年代初期的监狱医院中回忆起来,真是别有一番思绪涌上心头……也看出了他对自由生活的无限渴望。现选摘几篇如下:
礼花的联想
党和祖国这些庄严的字眼,并不是抽象的,它们往往和个人的命运和幸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有过奇特的感受。每一个人也都会有自己的感受。当我第一次看到那节日迸射在夜空中的绚烂夺目的礼花时,我曾经把对党的热爱,对祖国前程似锦的向往,我自己的前途、幸福和爱情,自然地结合在一起。那是一九五三年的金风送爽的十月,我们一群年轻人,为“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的歌声激荡着,在欢乐的夜晚走进人民公园,参加了联欢晚会。
在圆舞曲的乐声中,我们情不自禁地翩翩起舞;我和我的爱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手拉着手,略带羞涩地尽情欢乐。在这个时刻,轰轰的声音响起来了,一枚一枚的礼花弹从四周射上夜空。
这是我生平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景象啊!
礼花,像四散开放的金伞,像闪烁迷人的繁星,像矫健的火龙,像彩色的喷泉…….
我们靠在一起,仰望着这节日的礼花,感到一股股的暖流涌上心间,充满了幸福感。但是,当时的感受并不是像有些诗人们经常苍白空洞的抒写和喊叫的那样,“啊!我亲爱的党!啊!我的祖国!”而是真正自然地愉悦地体验到了这一切。这种体验,这种激动,是毕生也忘不了的。
后来,我曾经多次看到过礼花,比第一次在色彩上更绚丽,在品种上也更精美,但是,却再也没有引起过最初见到礼花时的那种欢乐和激动了,也不像一九五三年那样产生纯净的美感和幸福了。因为思想上的杂质多了,只能看到矫饰的美。
礼花,只是一种象征。自然的、朴素的美,才是真正的美;倾心的、真挚的爱,才是忠诚的爱。对党、对祖国,是这样;对自己的亲人,也是这样。
我多么想再次见到那天夜晚的礼花哟,会有这样的一天的,我相信。
一九八一年三月三十一日
朋友
炼钢炉的熊熊火光在我的眼前闪耀着、晃动着,一张张熟悉的工人朋友的脸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们都是解放初我下一个炼钢厂时结识的:阿龙师傅,五十来岁的年纪,长期的翻砂工的生活练就了他的一身钢筋铁骨,无论是寒风凛冽的侵袭或是风雨交加的日子,他总是早早来厂,迈着翻砂工特有的八字腿,四处忙碌奔波,把一颗心全扑在车间里了。国江,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却总是沉默寡言,埋头用力地捣实钢砂,开始我很不理解他的心情,后来才知道,他的“家”是搁在苏州河边的一条破船,妻子害着病,孩子幼小,而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这些事,还是默默地干着、干着。长德,性格机灵而开朗,从小就在浮着冰凌的小河里摸鱼捞蚌谋生,没有念过什么书,全靠党的培养教育和自己的努力锻炼,当上了厂里新一代的工人干部。还有不知疲倦的爱泉、力大如犍牛的惠康、矮小敦实的阿祥……。想起他们,我仿佛又听到了噹噹的出钢钟的响声,呼呼的行车的轰鸣,看到了炽热的钢水浇入模子时四散迸射的火花,以及那几个站在灼人的钢花中间紧握钢包开关的熟悉的身影。
当我生活在工人们中间的时候,我却并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工人阶级;如今,离开了他们,我深深地怀念他们。
我望着窗外,那高高的吊塔下的崭新的建筑。伙伴们,可不能忘记曾经搁在苏州河畔的那条破船啊!
一九八一.四.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