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总理(之三)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敬爱的周总理陪同赞比亚总统卡翁达到上海访问。总理许久没有到上海来了。列队等候在机场的欢迎群众包括机坪边上一批大专院校的学生,发现是总理陪着外宾走下飞机时,感到又惊又喜。他们把外国贵宾忘记了,大家争着看总理。队伍散乱了,后排的人推拥着前排的人。当总理走过队伍前面的时候,有些青年学生伸出手来想和总理握手。总理看到这批可爱的青年人,就热情地伸出手来,和他们逐一紧握。这时,已经握过手的人雀跃欢呼,没有握过手的人蜂拥而上,一下子大批人群把卡翁达总统和周总理团团围住,挤得简直水泄不通。总理一边要警卫人员赶快保护好卡翁达总统,以免被挤伤,一边示意群众应该和卡翁达总统握手,向外国贵宾表示热情欢迎。而他自己,却被挤在那批热情过度的学生中间,寸步难行,但他还是向他所钟爱的这些青年人边握手边做工作。他喘着气,还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挤过来的群众,卫护着在他身旁的卡翁达总统。那时,前面几个机智的警卫人员走在前面努力开道,才把卡翁达总统和周总理送上了车。而我,正走在总统和总理的后边,眼看这样挤得乱成一团的群众,我不但没有努力向群众做工作,更没有挺身而出挤上前去卫护贵宾和总理的安全。我当时完全成了一个束手无策的胆怯的“旁观者”。
到了宾馆以后,总统休息了,我们向总理致歉,说是队伍没有组织好,秩序很乱等等。但是,我们的总理——已经被挤得疲惫不堪的总理,却一再说:“是我不好,不能怪那些青年人,是我向他们伸出手来,这样才使队伍乱了,是我不好,对卡翁达总统是失礼的。”他老人家说这些话的时候,是那样真诚,又是那样充满着对外宾的尊重和对年青一代的热爱。
我们的好总理,你是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者的典范,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楷模,是自我批评的榜样。而我,却至今才想起来:应该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
一九八一年四月二日
恩来同志断片
他早知道自己得了膀胱癌,那还是一九七二年的事。可是他想到的不是一己的病,而是人民、工作、革命、革命……这本来并非“不治之症”,早期发现,早动手术,至少可以防止癌细胞的扩散,但是这就得在腰际挂上两个排尿的袋子。他拒绝了,他说:挂上两个袋子,叫我怎么参加政治活动!
对于自己越来越严重的病,他隐忍着,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流露过。相反,他对别人的病,都是切切在心。他知道有人得病难以进食,就说,做一些芝麻糊的甜汤,也许容易下咽。可是,他自己到最后的时刻,滴水难进。一个时刻替别人着想的人,实在不应该让他经受这样的痛苦呵。
他爱祖国、爱人民,带着病躯在七二年陪外宾去了龙门石窟。在面对着璀璨的古代文化的结晶——一尊尊雕塑精美的石像时,他该有多少浮想和思绪。人的一生是短暂的,他珍惜着中华民族勤劳杰出的创造,他眷恋着祖国大地上一切美好的事物,不忍离去,不忍离去。石像啊,你们如果有知,该把他留住,把他留住!
接着,是他生平最后一次来到上海,他要去看看那条滚滚流淌的黄浦江。江风吹拂着他的斑白的鬓发。他显得那样从容、安详。问起港口的建设,垂询进出的船只,还提醒要注意轮船的煤烟给这个城市带来污染。这里是他长期战斗过的“故土”之一,他还是不忍离去,不忍离去。但是,谁看得出他是一个身染重病的人呢?
他也有愤怒。在病榻上,当他听说有一个干部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时候,他激动地爬起来,站着挥舞双手,气愤地喊道:这种人拿了钱,吃了饭不干事,可耻!活着有什么用!
没有痛苦的人是不存在的,难能可贵的是他能用坚强的毅力和乐观的精神去战胜痛苦。当他的癌细胞转移到肠子痛得腹部都要炸裂的时候,他一遍遍地倾听着刚公开发表的《重上井冈山》和《鸟儿问答》。当听到“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的时候,他笑了。但这绝不是我们所熟悉的形象:双臂抱在胸前仰天大笑的他了。我觉得,这种躺在病床上含着极度痛楚的笑,同样是真诚的,但是更感人、更揪人心肺。
“切嚓、切嚓”,在他的枕边,放着一只用了多年的“上海牌”手表。因为用的年代很久了,秒针已经掉落。有人曾经拿着一整盒新颖的各式各样的上海制造的手表,供他挑选,可是他拒绝了。还是那只掉了秒针的表,始终伴随着他。直到他生命垂危的最后几天,他一定要每天亲自给表上弦,他用颤抖而无力的手,旋着发条,还说:我不能做什么事了,开开表还是可以的。“切嚓、切嚓”,这细微的声音,应当每天响在我们的耳畔,催人奋发,促人向前!
一天,病室的门打开了,他最熟悉的也满怀尊敬的身影出现了:毛泽东同志迈着不便的双腿,亲自来看望自己的战友。这一对并肩战斗了五十多年的同志和战友,他们见了最后的一面……
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