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目中的父亲
——写在完成《狱中家书节选》后
五、 艰难的回忆录写作与未尽的文革反思
父亲晚年践行着自己提出的,“做一个豁达、坦荡的人”的人生要求,集中表现在前后两部回忆录的写作上。
这应该是当他还身陷囹圄、面对铁窗的时候,就开始考虑过的。他要把自己在文革中的经历、感受、思索,坦诚地、并力求真实地写出来,留给后人,留给历史;就像他捐献出的遗体任由科学机构去解剖、研究那样,他留下的回忆录也任由今人、后人去作出各自的分析、评判。
第一部就是《十年一梦》。
父亲出狱回家不久,就开始着手找资料、列提纲做准备工作,整个写作过程是极其艰难的。父亲在那样一种特殊处境下,当然不可能像那些享受离休待遇的老干部写“革命回忆录”那样,由本人口述,请一班子人来查阅档案,收集、整理资料,最后由别人捉刀而成。他非但不可能有助手,更无权查阅档案,就连当年自己的工作笔记、书写的文稿,也全都被作为“罪证”没收了。唯一能够参考的,只有已经公开出版的少量相关书籍和图书馆保存的那些旧报刊。至于寻找证人采访、共同回忆,那更会触犯“禁忌”,父亲自然不敢那样做。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好主要凭借自己的记性,硬是一点一点把几十年前的事情慢慢回忆起来,先写出素材,再整理成文。有些文稿往往要修改好几遍,才在电脑上打印出初稿来。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父亲就这样几乎是夜以继日地扑在书桌上,腰背驼得更厉害了,身体也更加虚弱了,经过近十年的辛勤劳作,到2000年底,第一部文革回忆录《十年一梦》才大体完稿。
上面说,父亲回忆录的写作过程是极其艰难的,但其实真正艰难的还不是写作,而是出版。
在这之前,父亲在完成其中几个单篇后,就试着向国内几家刊物投稿。得到的回音都是“很感兴趣,准备刊用”,“很有意义,希望继续来稿”。但他们又都表示“需要向上级请示”。一“请示”的结果,不是原稿退回,就是石沉大海。而与此同时,市里有关部门就不断派人来向父亲发出“警告”,不许他发表作品。父亲据理力争,说我现在已享有完全的公民权,宪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民“有言论、出版”自由,谁也不能剥夺。对方却总是以“你的情况特殊”作答,根本不把宪法放在眼里。
在那些年里,父亲碰到的这类事太多了,留在我们记忆中较有印象的是湖北《今日名流》杂志那一桩。父亲给这家刊物寄去一稿,很快发表了出来。《今日名流》是一本很好的杂志,主编是位著名的作家,她亲自给父亲写信,说刊物准备为父亲开辟一个专栏,希望他继续一篇一篇写下去。父亲很高兴,列了一批选题,很快又寄去了一篇。谁知过了好几个月也不见回音。据说《今日名流》杂志因登载了父亲的文章而触犯了上面的禁忌,已被“勒令”停刊,刊物的主编和编辑人员也都因此而受到了“处理”。为此,父亲一直感到深深的内疚。
出于无奈,父亲不得不将堆得高高的书稿又从头到尾校阅了一遍,删去了某些敏感的字句,修改得尽量符合主流意识的口径,希望能在领导审查时获得通过。然后诚恳地写上一信,连同书稿,请有关部门转交给当时市委书记审查。在等待、企盼了近半年之后,得到的批示大意是:
此书现在不宜发表,留着等今后传给后代。
既然得不到领导恩准,只好自己找出路了。曲折而又漫长的寻求出版之路,就此开始。常常是已与出版商谈妥了,连出书合同都签署了,中途却突然来一个莫名的变卦。原因是不言自明的:市里有关部门作出了强有力的干涉。类似的游戏,不断重复上演。直到2003年底,父亲的第一部文革回忆录《十年一梦》,总算在香港某家出版社出版了。抚摸着出版社寄来的厚厚的样书,父亲百感交集,说了一句话:“不容易啊!”
《十年一梦》出版,反应颇好。不仅父亲的新老朋友或打电话或写信来表示祝贺,也少不得说说他们的读后感:有肯定和赞赏的,也有指出不足的;还有境外、国外的一些朋友,许多从不相识的读者,也转来了他们热情的评说,至于网上的议论就更加热闹了。这使长期寂寞中的父亲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与此同时,好些朋友和读者觉得《一梦》“意犹未尽”,“深度也还不够”,希望父亲能“再写续篇”。父亲自己随着反思的深入,也觉得《一梦》主要还只是若干片断性事实的叙述,有些叙述也不尽准确;至于从整体上的认识和反思,还没有来得及进行。此外,十五年的狱中生活,回家后的和亲人团聚,与友人叙谈,也颇值得继续写写。这样,大约从2004年开始,父亲又有了撰写第二部文革回忆录的打算。但此时父亲已年逾古稀,加上体弱多病,长期的牢狱生活的种种后遗症又接连复现出来,上下楼梯要有人搀扶,走路拄拐杖也还是颤颤巍巍的。一次遥遥扶着他从椅子上站立起来,他苦笑着说:“遥遥,你说爸爸还能活十年吗?只要能再活十年,我一定把第二部回忆录写出来!”我听了一阵心酸,却有意装作很开朗的样子说:“爸,你怎么还是老脑筋呢?现在的老人都长寿,你不听人家说吗:七十小弟弟,八十多来西,九十不稀奇。何况爷爷都活到八十五岁了,你还是七十岁的小弟弟呢!长寿基因没有遗传在姑妈、叔叔身上,在你身上肯定会多体现一些的!”
经过一段时间酝酿,父亲就开始第二部文革回忆录的写作,定名为《梦醒时分》。这一书名既表明它与《十年一梦》的联系,又显示出与前书的区别:一个“醒”字,说明父亲决心将对文革和文革中的自己,作出更真实的反映和更深刻的反思。开头似乎进行得很顺利,过了不到一年,案头就积起了几叠厚厚的书稿。但到后来,像是遇到了很大难题似的,常常长时间的在案前低头沉思,或是凝神遥望窗外天空,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我们很想问问他,究竟碰到了什么难题,又怕反而干扰了他的思路。
我们很想为他分担点什么,又怕自己文革时年纪还小,根本无法理解那场闹嚷嚷的“革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如果当时就知道不久以后父亲就将永远离我们而去,那我们绝不会让父亲再那样劳心费神,一定夺去他手中的笔,拉着他说:“求你啦,老爸!别再白天黑夜写什么回忆录了,放松一下,出去走走好吗?”
可惜啊,人生是单线的,它没有“如果”。
因为没有“如果”,它继续按照自己的规律发展着——可怕地发展着!
2007年10月31日下午4时,父亲倒下了。就倒在他天天看书看报的沙发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纷繁杂乱的世界。
父亲实在太累了,他是累死的。不仅是体累、脑累,心更是累。从1966年文革开始到他2007年的去世,整整41年来他的心灵其实早已被煎熬、折腾得支离破碎、精疲力尽。他死于突然的心脏病发作其实不是偶然的,是文革10年加狱中15年长期精神紧张、心理压抑,加上回来后还不断遭受各种诬陷的屈辱,身心疾病的摧残等等使得体力透支,极度的心力交瘁而导致的。
父亲是如此的累,可他却不让我们小辈分担点什么。他甚至走的时候也不让我们送水喂药,服侍陪夜。呵,爸爸,你就是在病床上躺那么十天半月,让我们尽最后一点孝心也好呀,可你就这么手一挥走了,叫我们如何接受得了呢?
父亲走了,带走了他那个时代的风尘,还有他自己身心的累累伤痕;留下的是一部尚未最后完成的《梦醒时分》,也许还有他来不及做出的更深一层的反思,和遥望窗外长天时,对自己发出的追问。
父亲究竟还想进行怎样的反思,我们自然再也无法得知。后来我读了父亲相识数十年的好友陈冀德阿姨的一篇文章《不为纪念的纪念——我与徐景贤》,似乎得到了部分回答。
很可能,使父亲怅然凝望,踌躇再三,感到难以落笔的,就是当年他被押赴秦城,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被迫依据当时政治需要,向特别法庭作出的、那些并不符合历史实际的交待和证词,其中特别是承认了主要由他发动的所谓“反革命武装叛乱”。陈冀德阿姨说得对:这么一个重大政治案件,认定有罪出示的唯一“证据”,仅仅是父亲“当时从工作手册上撕下”的一张写着“请民兵指挥部集中部分兵力待命,并派人去加强对电台、报社的保卫”等字样的纸条。更何况写着的明明是派人去加强电台、报社的“保卫”,而不是去“攻打”电台和报社,这能被证明是“发动了反革命武装叛乱”吗?当时的实际情况更像是:华国锋发动了那样一场政变,却对上海实施全方位的消息封锁。我们父亲作为上海市主要领导人之一,当然负有守护一方土地之责。在无法得知北京发生了何种变故的情况下,理应作出一些预防性的应变措施,以克尽其职责。相反,如果不这样做,那就是严重的渎职行为,一旦发生意外,将如何向全市人民交代?现在我们父亲履行了党和人民赋予他的应尽的职责,却被有些人说成是“反革命武装叛乱”,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当然,后来父亲不堪重压,对特别法庭作出了那样一些不符合历史实际的交待和证词,人们有理由可以指责他性格软弱,批评他耽于幻想;但我们作为他的女儿,一想到他曾经承受了那么巨大的压力、心灵折磨和痛苦,只想到要仰天大哭!
听母亲说,那年父亲被从秦城押回到上海囚禁地后,大病了一场,精神几近崩溃,甚至到了大、小便失禁,连母亲获准去看望也不认识的地步!
父亲一定是为了使他的女儿、孙辈们能够身心健康地成长、生活,所以直到临终也没有向我们说起过自己心上还承载着这么多的重压。想到这一点,更令我们痛心疾首。
现在可以大致推定,父亲很可能就是反思到这一段时,觉得既已在特别法庭上作了证,又将证词白纸黑字收录于《十年一梦》,如今不知该如何再作出说明,还历史以真相。如此反复思考多时,也还是无法握笔成篇,因而最终也未能完成《梦醒时分》全书。
父亲去世后,已是老眼昏花、更兼风烛残年的母亲,忍着悲痛,怀着哀思,以极大的毅力,整理完成了父亲的这部遗稿。母亲与我们商量,父亲的这第二部回忆录用个什么书名好。因为我们都觉得,这是父亲的一部没有完全写成的书稿,加上他的反思也还有未尽之处,因而用“梦醒时分”恐怕不怎么确当,最后在父亲老朋友们的建议下,我们母女三人都觉得还是称《十年一梦续》为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