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目中的父亲(四)
遥遥小蕴

    心目中的父亲       ——写在完成《狱中家书节选》后 四、 学习做一个豁达、坦荡的人 前面说的,还只是父亲出狱后十余年里受到的种种不公正待遇中的一小部分。此类烦心事,不仅折腾得本已多病缠身的父亲更加心力交瘁,苦恼不堪,也搅得我们全家人忧郁寡欢,愤懑不安。有时我们显得比父亲更愤愤不平,说:“这些无良作者及某些出版社为了博人眼球,赚取不义的稿费和发行量,竟然如此恶意、无耻编造谎言,扰乱视听;某些领导以权压人、权大于法,他们这样不讲理,难道中国就没有一个真正讲法、讲理的地方来约束他们吗?爸爸,再写信到中央去吧,看他们还敢不敢这样霸道!”其实,也是我们想得太单纯了,到了这时候,父亲反倒劝慰起我们来了,苦笑着说:“算啦、算啦。你们还是一门心思做好工作,把各自的家操持好,孩子教育好。我也老了,经历了那么多年坎坎坷坷,如今别人要杜撰折腾我,只能随他们去了,我该自己平静下心来,学学做一个豁达、坦荡的人啦!” 我们没有好气地说:“学习、学习!你已经大半辈子过去了,还学个啥呀!” 父亲说:“周总理不是常说吗:活到老、学到老嘛!” “学习做一个豁达、坦荡的人”,这正是父亲晚年不断提醒自己去做到的人生要求。 正是由于父亲有这种心态,许多人都愿意与他亲近。不妨说,父亲生命中的最后几年,是他一生中朋友最多的一个时期。不仅有老同学、老同事、老领导、老部下、老邻居,老朋友等,还有许多此前并不相识的新朋友,包括好些被媒体称为“70后”、“80后”的年轻人,也与父亲结成了忘年交。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文革”中发生的一些整人的案子,父亲作为当时市一级领导人之一,对其中一部分是负有直接或间接责任的。只要有适当机会,父亲总要向他们当面赔礼道歉,请求谅解。那些叔叔阿姨也都能对特殊年代发生的事采取理解、宽容的态度,因而不少也与父亲成了好朋友。还有的是在“文革”中被某个造反组织非法拘禁,因父亲的批示获得了释放;也有的文革中在经济上遇到了困难,因父亲的过问而得到了补助或加了工资,他们都对父亲“感恩戴德”。父亲则再三说明,当时他只是秉公办事,绝非出自私人关系,所以千万不要说“感谢”的话。这些叔叔阿姨,自然更乐意成为父亲的好朋友。 由于父亲有这么多新老、老少好朋友,所以我们家的电话总是铃声不断,自然大多都是找父亲的:请他见面吃饭喝茶交谈者有之,邀他看戏看电影欣赏各种展览会者有之,约他外出旅游度假者有之;还有请他捉笔代写调查报告、经商谈生意的各种文件,甚至写诉状打官司的。只要是朋友需要帮忙,他都来者不拒、热情接待、尽力而为。他本来就是个很随和的人,此时他把在有生之年还能为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感到特别高兴。他找到一种被人尊重、受人欢迎、被人需要、体现价值的感觉,那是他在十五年牢狱生活中所极少有的感觉,他格外珍惜。 父亲的生活简朴,多年身为国家干部,一向廉洁奉公。无论是五十年代在市委宣传部工作还是六十年代任市委写作班支部书记、文革期间担任中共上海市委书记,每月工资始终是82元5角。写作、工作到深夜,也就是在机关食堂吃碗面条当宵夜,什么加班费、稿酬,那时分文没有。文革十年间,虽然身居要职,从没有想到以权谋私。亲戚中,包括他自己唯一的亲弟弟等多人赴湖北、云南等地上山下乡十来年,他们想调回上海,他都没有帮忙。当时流行高干子女参军,外甥中也有人想提要求,他都不予考虑。当年爷爷、奶奶家住在老式里弄石库门内几十年,没有煤卫设施,很想改善住房条件,但父亲没答应,他说:等到周围邻居家家户户都能安装煤卫后一起解决,我们不能搞特殊。文革结束后,父亲被隔离监禁长达18年,工资自然分文没有,在这段漫漫的岁月里,全靠母亲的工资苦苦支撑、接济他的生活需求。直到1995年刑满,每月才能领到500元左右的生活费,大致与普通退休工人的平均工资相等。以后随着退休工人工资逐步增加,他的生活费也稍有增加,但到2007年病逝,每月也就只有1200元。好在父亲生活上要求向来简单,没有抽烟、喝酒等嗜好,吃穿上也无任何追求,家人买什么就穿什么,家里烧什么就吃什么,我们都说爸真是太好对付了。父亲是一个极爱读书的人,他的钱不少是用来订阅书报杂志和购买书籍。有时倒也显得很大方,比如听到某地发生自然灾害,动员募捐,一摸就是三、五百元。父亲说他实行的是一句古训:安贫乐道。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曲折和坎坷的缘故吧,父亲晚年对生死、包括对自己的后事,都看得很淡很透。很可能,他早已萌生了捐献自己遗体的意向。正式向全家人提出,则是在2004年。还不只是父亲,母亲也自愿要求捐献遗体。乍一听,我们姐妹俩吃惊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什么也不能同意那样做。如果两老真的捐献了遗体,将来故世后,叫我们小辈到哪里去祭奠父母呢?父亲就耐心说服我们姐妹俩,给我们考虑的时间,什么提倡“厚养薄葬”呀,支援医学研究呀,还有什么移风易俗、改变旧的人生观呀,等等一大套理由。尽管父亲讲得很耐心,听听似乎也有道理,可我们就是不答应。这么拖了两年多,到2006年春节一过,父亲终于付诸行动,让母亲领回了两张捐献遗体的表格,郑重其事地对我们说,这是他和妈妈自愿做出的选择,希望我们理解、支持,在亲属栏内填上“同意”并署上姓名。我们接过表格,见父亲用打“√”的方式,对各个捐献项目已经作出了选择—— 1、遗体捐献:全部√ 部分 2、遗体捐献是否要保留骨灰:是、 否√ 3、遗体捐献是否要遗发留作纪念:是√、 否 4、遗体捐献用于:医学教育√、医学科研√、临床解剖√ 5、遗体捐献是否需要保密:是、 否√ 6、选择接受单位:共六个,父亲选择的是:上海市红十字复旦大学遗体接受站√ 看着看着,我们心里酸酸的,止不住地掉泪。呵,爸爸、妈妈,你们的选择也太彻底了呀,什么都填“否”和“全部”,只留下一绺头发作为纪念,难道连骨灰都不要保留吗? 小蕴是学医的,我不仅懂得、而且多次亲眼看到过父亲打了 “√”的“临床解剖”是怎么回事。哽咽着说:“爸爸,这一项就不要打钩了好吗?我们舍不得你们被这样做呀。” 父亲笑着说:“解剖是一件好事呀!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吗?他不仅解剖别人,同时也解剖自己。”停了一会又认真地说:“遥遥、小蕴,爸爸像你们这个年龄,毛主席著作天天不离身的。他老人家有些话,我至今还记得。比如他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从唯物主义观点来说,人体无非是各种物质元素的组合,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人死了,身体拿去解剖,甚至切片,在显微镜下观察,进行种种科学研究,这不正是‘物尽其用’吗?” 哎呀,在这样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老爸面前,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只好含泪签下了各自的名字。 表格填好后,需要贴两张照片。遥遥帮着父亲翻阅相册,找出了几张。父亲挑中的,偏偏是眼睛睁得特别大的两张。遥遥说换两张吧,眼睛睁得那么大,都不像你平时的样子了。父亲说:“就贴这两张吧,等我走了,让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再看看你们,看看我们这个家,看看我生活过的这个世界,不是很好吗?” (未完待续)

原文发表于原文写于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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