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毛泽东要姚文元读《李袭吉传》
一九七二年,王洪文奉调从上海去了北京,毛泽东要他读《后汉书》中的《刘盆子传》。毛的本意是想让王洪文读后有自知之明:以一个普通工人造反起家,当上了中共中央的重要领导,不要学汉朝农民起义军中的放牛娃刘盆子,即使侥幸被选中当了皇帝,仍然不务正业,终日嬉戏,最后以失败下台而告终。
无独有偶,毛泽东又曾要姚文元读《旧五代史》中的《唐书》列传《李袭吉传》,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姚文元布置朱永嘉标点《李袭吉传》
一九六九年中共“九大”以后,特别是一九七零年九届二中全会以后,陈伯达下台,姚文元在北京中央政治局内负责分管宣传工作。他经常给上海市委写作组下达重要任务:为毛泽东选看的古文做好标点和注释工作。一九七三年七月间的一天,姚文元要求写作组负责人朱永嘉单独为他标点一份古文,那就是毛泽东要姚文元读的《唐书》中的《李袭吉传》。朱永嘉找了一下《二十四史》,在《旧五代史》卷六十的《唐书.列传第十二》,是为士人李袭吉立传的。当时《二十四史》的标点工作尚未完成,这一篇还未及标点。朱永嘉原是复旦大学历史系的教师,专门研究古代史中的明史的,一九六四年就调到市委写作班来,参与过对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批判,深得姚文元的信任。所以姚单独向他布置任务,要他把这篇《李袭吉传》做好标点,交保密印刷厂排印出来,只送姚文元两份,不得给其它人。
李袭吉何许人也?为什么毛泽东特别要姚文元专读他的传记呢?
李袭吉,唐朝末年黄巢起义时的读书人,自称是宰相李林甫的后代,父亲李图曾任河南洛阳县令。动乱起后,李袭吉等一批士人逃难到了山西,投靠了后唐的国君武皇李克用。李袭吉被任命为李克用的秘书班子的负责人。
《唐书》本传对李袭吉的才识和文章多所称颂:“袭吉博学多通,尤谙悉国朝近事,为文精意练实,动据典故,无所放纵,羽檄军书,辞理宏健。”
当时,武皇李克用和实力更大的朱温有矛盾,武皇命大秘书李袭吉修书给朱温。李袭吉写了长长一篇宏文,和朱温辩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朱温看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欣然而起,赞曰:“如吾之智算,得袭吉之笔才,虎傅翼矣。”连武皇的对手朱温,读了李袭吉的文章,也大加赞赏,认为自己如能得到这样的“大秀才”辅佐,真是“如虎添翼”了!
这些情节,在《唐书.李袭吉传》中有着详细的描写。
当年因为姚文元作过关照,朱永嘉一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我。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朱永嘉才找出《李袭吉传》给我看,并介绍了姚文元布置标点这篇文章的来龙去脉。我和朱永嘉一道读了《李袭吉传》,又和他作了几次议论。我们两人一致认为:毛泽东要姚文元读这篇文章,寓意是对姚文元的肯定和褒扬,不同于毛要王洪文读《刘盆子传》,寓意是提醒和告诫。
“反右英雄”姚文元自觉地做毛泽东代言人
回顾毛泽东和姚文元的关系,可以看出毛泽东要姚文元读《李袭吉传》,并非偶然。
早在一九五七年二月,毛泽东读了姚文元评论作家姚雪垠的文章,就打听姚文元是什么人,并称赞他的文章“我看是不错的”。
之后,姚文元获得了进京参加全国宣传工作会议的殊荣,聆听了毛泽东在大会上所作的讲话。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日,姚文元在《文汇报》发表文章《录以备考——读报偶感》,批评《文汇报》刊登毛泽东在青年团全国代表大会上的讲话时对版面编排处理不当,是一个“政治性”的问题。毛泽东看到姚文元的文章后立刻以此为契机,下令《人民日报》加以转载,并要《人民日报》以“本报编辑部”的名义在头版刊登《〈文汇报〉在一个时间内的资产阶级方向》一文,公开点名批判《文汇报》和《光明日报》,擂响了反右派斗争的战鼓。
得到毛泽东的肯定以后,姚文元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连续写了五十多篇“反右”文章,发表于《人民日报》、《解放日报》、《文汇报》、《人民文学》、《文艺报》等报刊,他用“铁笔”横扫了施蛰存、许杰、徐中玉、流沙河、王蒙、邓友梅、刘绍棠以及冯雪峰、丁玲、艾青等一大批作家,成为全国闻名的“反右英雄”。
由于姚文元在文坛上卖力地推行毛泽东的极左路线,终于得到了毛泽东的重用。一九六五年,江青受毛泽东的委托,在上海物色了姚文元撰写文章批判吴晗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奏响了文化大革命的序曲。这篇批判文章经毛泽东亲自审定后在全国发表,为摧垮北京市委立了头功。其后,姚文元又秉承了毛泽东的旨意,写出了批判北京市邓拓、吴晗、廖沫沙“三家村”的文章,文章的题目原名为《评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大黑店“三家村”》,毛泽东在审定时把三个形容词圈去,定名为《评“三家村”》,射出一发打击“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反党集团”的重磅炮弹。
由于姚文元一贯搞极左,在评论文章中挥舞棍棒整人,上海文艺界的一些人士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棍子”。可是江青知道后却反其道而用之,赞扬姚文元是“无产阶级的金棍子”。姚文元为此洋洋自得,一九六六年六月二日,姚文元在自己的日记里记下了江青的一句活,说要用他这条“棍子”“参战十年”。
姚文元由此青云直上,就像《唐书》所述文士李袭吉在武皇李克用身边做秘书一样,姚文元被调到北京,提拔为中央文革小组的成员,帮助毛泽东执掌舆论大权。姚文元从此更为自觉地成为毛的代言人。凡毛泽东有重要指示,姚文元就亲自撰文或组织媒体全力宣传。一九六七年,毛泽东对抓“五一六”分子作出了指示,姚文元就撰写了《评陶铸的两本书》一文,向全国传达毛的旨意。一九六八年,毛为了要稳住全国的动乱局势,决定向上层建筑各个领域派出工人和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姚文元又亲自撰写了《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一文,阐述毛泽东此项决定的重大意义。这些文章都深为毛泽东所欣赏,姚文元在中央主管新闻宣传的地位也就愈来愈巩固。
毛泽东说:“为什么不到《红旗》去夺陈伯达的权?”
据姚文元告诉我,毛泽东对原来主管宣传工作的陈伯达日益不满,特别是中共“九大”以后,毛泽东认为陈伯达不能领会他的思想,决定走马换将。毛泽东对姚文元说:“你为什么不到《红旗》去夺陈伯达的权?”这样,就在毛泽东的支持下,姚文元取代了陈伯达,执掌了《红旗》杂志的编辑大权。当时,《红旗》是党中央的机关刊物,也就是毛的喉舌,谁主管了《红旗》,谁就可以左右全国的舆论。一九六八年,姚文元掌管了《红旗》杂志以后,特意请示了毛,指定由我和朱永嘉、王知常、萧木四人为《红旗》杂志上海组稿小组的成员,帮助他出主意,拟选题,办好刊物。
姚文元在主管《红旗》的过程中,对毛的指示言听计从,令出必行,跟得十分紧密。每期《红旗》的选题计划,都要送给毛审查圈阅。毛要看什么古文,均由姚文元直接下达给上海市委写作组标点、注释,并在上海中华印刷厂设立了一个特殊的排字车间,专门替目力不济的毛泽东排印出大字本,然后通过姚文元转呈上去。张春桥和姚文元还曾多次按毛的要求编出马、恩、列和毛的专题语录,经过毛批准后下发,宣传“破除资产阶级法权思想”和倡导“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
毛泽东对会写文章的张春桥、姚文元两个人是很看重的。张春桥对我说过: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毛主席就讲自己要让中将不再受压,让小将不再受苦。张春桥解释说:“中将”是指他张春桥这样年纪的人,“小将”是指姚文元这样更年轻的人。一九七四年十二月,毛泽东又一次提出要限制商品制度和工资制度,他说“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就会变修正主义”。他指示要春桥、文元写文章,“使全国都知道”。张春桥遵命写了一篇《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姚文元写了一篇《论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送给毛泽东审查后发表。毛在审阅他们的文章时,像一个老塾师替学生批改、评点作文那样,在两篇文章的题目上方一连画了几个圈,以示欣赏。姚文元个别对我说:“主席在我的文章上画的圈比春桥还多一个。”说时流露出暗自得意的神情。
姚文元成为文革时代“李袭吉”
据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吴德口述回忆:“毛主席对政治局的同志,尤其是对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当时是寄予了希望的。我记得十大后不久,毛主席在游泳池住处找我们谈话,曾经向政治局提出扶助他们,毛主席指着窗外菜地里的一些碧绿的蔬菜比喻说:就像培植他们的生长一样。”(见吴德《十年风雨纪事——我在北京工作的一些经历》一书)
由此可见,毛泽东要姚文元读《李袭吉传》,正是对他寄托着一种信任和鼓励。武皇李克用称赞“袭吉博学多通,尤谙悉国朝近事,为文精意练实,动据典故……辞理宏健”,何尝不是毛泽东对姚文元作出的评价呢?
毛泽东还借《李袭吉传》对姚文元提出了希望,正如他希望姚文元等人像菜地里碧绿的蔬菜那样成长:“袭吉在武皇幕府垂十五年,视事之暇,惟读书业文,手不释卷。性恬于荣利,奖诱后进,不以己能格物。参决府事,务在公平,不交赂遗,绰绰有士大夫之风概焉。”
姚文元当然是读懂了毛泽东的心意的,他在毛泽东身边摇笔杆子摇了整整十年,正应验了他在一九六六年六月的日记里记下的江青的话:用这条“金棍子”“参战十年”。十年中,他兢兢业业,事事请示,掌控媒体,把毛泽东的“无产阶级要在上层建筑其中包括各个文化领域实行全面专政”的思想发挥到了极致,他自己也终于从“无产阶级的金棍子”成为毛泽东对中国人民实行思想统治的“舆论总管”。毛泽东的其它几位大秘书如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等,最后都离开了毛,独有姚文元坚守在毛的身边。
姚文元没有辜负毛泽东的希望,所以能始终得到毛泽东的青睐,成为文革时代的“李袭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