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在虹口海宁路租借的老厢房里,我的奶奶已经中风,白天坐在藤椅上,双手颤抖,淌着口水,支支唔唔,已说不成连句的话。奶奶信奉天主教,星期天母亲都要带着我替奶奶去昆山路教堂做礼拜,回家路上在书报摊买上几本小画书……母亲告诉我,奶奶对父亲从小管教很严厉,扫地时扫把要摁住地面,不能扬起灰尘,擦桌椅角角落落都要擦到擦净,写字背书稍不用心,要用竹板打手心……爷爷脾气温和,很慈祥,还有两位小姑住在一起。
1950年我九岁就离开了奶奶,父亲带我去青岛医治腿疾。第二年奶奶仙逝,父母亲和我都不在她老人家身边,爷爷把她棺葬在上海西郊的安平公墓,从保存的认穴证书上看,当年爷爷认购了紧靠着的四块墓穴,有我父亲母亲的。
1955年我们全家回浦东定居后,到我1961年进疆前的每年清明,父亲总带着我去给奶奶上坟扫墓。
1958年爷爷病逝,父亲响应了毛主席发起的中央领导人签名的火葬倡议,放弃现成的墓地葬,移风易俗将爷爷火葬,记得父亲在追悼会上声泪俱下,给我印象很深。当时爷爷的骨灰盒寄存在胶州路上的万国殡仪馆。
1963年大妹二弟和我已先后支边新疆。小弟告诉我,父亲带着他曾把爷爷的骨灰盒从万国殡仪馆接送去梅陇公墓寄存。1953年出生的小弟没有见过奶奶,文革前,小弟也跟随父亲去给爷爷奶奶的两处公墓扫过墓。
1968年我第一次从新疆回上海探亲,在工厂被“管制”的父亲告诉我,文革中破四旧,安葬奶奶的安平公墓被拆平,父亲闻讯后赶去被毁的墓地,已找不到奶奶的遗骨。父亲生怕爷爷的骨灰盒也不保,把他的骨灰盒从梅陇公墓接了出来,悄悄置放在工厂宿舍的床鋪下,相伴十多年。
1980年父亲落实政策平反后,在离开工厂回浦东乡下前,才把爷爷的骨灰盒寄存去卫家角息园。当年父亲将爷爷火葬的举措,无意中保全了他老人家的遗骨。
1982年,在上海出差的我和大弟陪同父亲又把爷爷的骨灰盒从卫家角迁出,永久寄存在闵行的颛桥寝园。家住浦东的父亲一再选择上海西郊,认为那里是一片田园风光的净土。
1983年“上海市接受志愿捐献遗体暂行办法”实施第一天,父亲向红十字会上海中医学院登记接受站领取了申请登记表,坚定地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并留下了一纸遗嘱:“我百年之后,我愿将自己的遗体无条件地奉献给医学科学事业,为祖国医学教学和提高疾病防治工作水平,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
1992年父亲病逝,子女们遵照父亲的意愿,无条件地捐献了他的遗体。
1997年母亲仙逝,母亲的骨灰盒和父亲的捐献遗体证书一并寄放在颛桥寝园,与寄放爷爷骨灰盒的柜架背靠背,同在一个寄存室内。
2002年春,上海红十字会在青浦福寿园耸立起全国首座遗体捐献者纪念碑,上面刻有父亲的英名。那一年冬至,我们六兄妹和二姑母将爷爷和母亲的骨灰盒从颛桥迁移到福寿园,选择紧靠纪念碑一侧的“佰草园”草地葬,两块墓穴相依,爷爷的墓碑上刻有铭文“浙江萧山岳驻人,家境贫寒,读书奋发,终成晚清末科秀才,历任(开办)浙江永康、义乌、金华、海门等地邮局局长,1927年举家迁沪从商……。父母的墓碑上印有俩老的遗像,父亲的名下刻有“遗体捐献者”字样。
2007年春,我随女儿第一次去余姚天福禅寺礼佛,都说女主持洞察世事,她对我端详一番,居然说出“你家墓地有两块空穴……”的话,令人惊异。我当即在寺庙里给先祖和父母立了两块往生牌位,祈求他们天堂安康,早日超生。
2010年我学会上网后,在上海红十字遗体捐献者纪念网站上(2006年设立的),意外发现了有父亲英名的网页,准确记载着父亲捐献登记和实现的日期,但没有他的照片和相关资料。我撰写了父亲的生平文字,把当年的悼词、爷爷和母亲的骨灰盒落葬时的祭文,及新写成的《走近真实的父亲》的纪念文章,登录在父亲纪念馆网页上。每逢冬至和清明,全家人又多了一处网上祭祖的地方。
2014年中秋节,六对兄弟姐妹夫妇在浦东“汉宫”共聚午餐,临近散席,忽然发现二妹夫神色异常,动作呆板,喃喃自语,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你们大家都开心了,我在哭。”“我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现在没有我的位置”(有人插话,在庙里已立牌位)什么“七零八落!”“你们以后烧纸,给我单独烧一堆。”“你们晓得我的名字吗?”过了一会,二妹夫缓过神,又要烟抽,烟点了三次才点着,他盯着飘渺的烟火说“来了,来了!”指着对面坐的二弟说“奶奶象你,奶奶象你!”……身为医生的大妹夫妇守护在他两旁,担心他“小中风”,号他的脉搏却很正常,不似有病。
大约半个时辰,二妹夫清醒了,全然不记得刚才说的话,按照他说话的语气语意,大家突然醒悟到,是六十三年前去世的奶奶在发声!弟妹们询问我是否知道奶奶的名字,我记得奶奶姓陈名蓉珍,二妹夫和她同姓。
第二天,二妹找出一张上世纪三十年代老照片,二妹夫从十几位已故世的前辈的合影照中,一眼指认出从未谋面的奶奶……
作为奶奶的孙辈,这么多年来疏忽了她老人家,奶奶的墓地在文革中被毁后,近半个世纪,奶奶的英魂无处落地,2002年爷爷的骨灰盒落葬福寿园,也没有在爷爷的墓碑上刻上奶奶的名字,奶奶长年收受不到后人的祭拜和香火,她的英魂无处落地,还在阴间飘泊,不能超度投生,才会发生令人不可思议的这一幕……
经过一番讨论和准备,第三天我们三兄弟同赴福寿园,办理了爷爷和父母两块墓碑的重建手续,爷爷的墓碑不仅补刻上奶奶的名字,和父母的墓碑一样,也印上几年前在二姑母处找到的遗像。只是原来爷爷墓碑上有段铭文:“浙江萧山岳驻人,家境贫寒,读书奋发,终成晚清末科秀才,历任(开办)浙江永康、义乌、金华、海门等地邮局局长,1927年举家迁沪从商……。”由于墓碑面积所限,无法再刻录上去,仅此记录在案,供后人铭记。
三兄弟还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回顾记忆中残留的一些往事,从父亲遗留的文字中得知,奶奶生于1892年,比爷爷小两岁,1915年23岁生育父亲,1926年34岁生育大姑,爷爷婚后十余年在外“打工”,奶奶独自留守农村,侍奉公婆,养儿育女,耕田劳作。
尐弟听父亲说,岳驻有个民俗,谁家的烟囱不冒烟,断粮了,各家会主动送粮接济,但是生性要强的奶奶断了炊,也让父亲在鍋里添上水,烧上柴,不靠不求人,穷人不穷志。没有钱给父亲上私塾,就让父亲去给财主子弟陪读, 后来父亲12岁到上海插班上学,全靠扎实的语文基础,边读边补其他课本,直到初中……
父亲原本还有江浩、江涛两位弟弟,有一年家乡发大水,传染猩红热,全家先后染病,两位叔叔小小年纪不治身亡,给在外“打工”的爷爷打击很大,闯过世面的爷爷决意辞去“公职”,举家离开穷乡僻壤的岳驻。
1927年奶奶抱着1岁的大姑,领着12岁的父亲,随爷爷迁来了上海,爷爷和友人合伙创业,五年后,奶奶40岁又生育了小姑。
1937年淞沪抗战爆发,爷爷奶奶带着新婚不久的父母和两位年幼的姑姑逃回岳驻避难,两年后,才重返沦陷后的上海。
一个处处要照顾丈夫、儿子媳妇和两个女儿生活的奶奶,怎么不是“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怎么不是支撑大家庭的“顶梁柱”,当五个孙儿先后出生,历经困苦伤痛、操劳过度的奶奶也病倒了,站不起来了,在孙辈们的记忆中,奶奶没有活过六十岁,过早地、默默无语地离开了我们……
今天,新墓碑揭碑,奶奶的英名归位,慈像依然,孙辈们迎回了可亲可敬的奶奶。奶奶和爷爷、父亲母亲相会福寿园,含笑在九泉,圆了爷爷当年的“身后梦”,也圆了父亲当年的“不了情”。
奶奶的片断往事,坚强贤惠、质朴耐劳的形象,深深印刻在孙辈们的心中,树高千尺忘不了根,孙辈们永远铭记奶奶的恩德,永远缅怀奶奶,祭拜奶奶!
愿奶奶不再哭泣,天堂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