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名人徐景贤最后回忆》9
徐景贤

    第四章 我见证了张春桥处理“安亭事件”(二) 我陪张春桥到文化广场谈判 我在家里接到许小昆的电话后,立刻赶往武康路二号市委写作班,因为在那里市委给我装了一个红色保密电话,可以直通市委各个领导人。我拨通了张春桥家里的保密电话,张春桥的妻子文静接了电话,她说张春桥半夜才回家,还在休息。我说情况紧急,从安亭回来的工人们聚集在文化广场,等候张春桥接见。这时,张春桥自己来听电话了,他说他正在发烧,在安亭和工人谈判,听工人发言,淋了一夜雨,感冒了,但是工人们既然等在文化广场,他还是准备去和他们见面。他要我先找到他们的头头,以便谈判,他上午还要和市委商量一下。他和我约定下午2时在文化广场后台见面。 放下电话,我赶往文化广场,那里的工人告诉我他们的负责人叫潘国平,现在去了巨鹿路“工总司”总部。我又赶到巨鹿路,找到“工总司”占领的一幢三层楼花园洋房,原来住的资本家已经被他们赶走了,只见总部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谁也不知道潘国平在哪里。我亮出了市委文革小组成员的身份,才有负责警卫的人告诉我潘国平在三楼睡觉。我摸到三楼的一个小房间,叫醒了睡眼惺忪的潘国平。他赤着脚从床上爬起来,穿了一双布鞋接待我。这才看清了这个上海玻璃机械厂的青工只有二十多岁,方脸盘,小眼睛,说起话来节奏很快。我通知他下午两点张春桥去文化广场和工人见面,要他一定赶过去。 下午,我陪同张春桥来到文化广场,我们从永嘉路的大门进入后台。文化广场里简直是一片混乱,几千工人等在大会场里,后台的化妆间、小会议室里,挤满了各个红卫兵组织的头头和“工总司”的代表。潘国平已经先行到达等候我们了,但这次谈判的整个过程,没有见到王洪文。警卫员护着张春桥硬挤过人群,进入一间谈判用的小会议室,我跟在他们的后面挤了进去。可是这间房间太小,工人和红卫兵的代表有二、三十个人,都想参加谈判,根本挤不下。于是,临时决定改换大会议室,又闹腾了很久才开始谈判。 说是谈判也根本不像谈判的样子,红卫兵抢过工人的话头,要上海市委保证工人们回到工厂去不会挨整,不被扣工资。上海交通大学“反到底”组织的红卫兵申明全把张春桥骂了一通,指责他没有站到造反派工人的立场上来。有一个北京电影学院的红卫兵,手持一只照相机,向张春桥提出:“陈伯达的电报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是上海市委伪造的?”这时,张春桥从他穿的军装胸袋里,掏出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把它们展开,向在场的人展示说:“你们看,伯达同志起草电报的手稿都交给我带来了!你们应该听从中央文革的意见。”大家看到了陈伯达用铅笔字在几张白纸上写下的电报全文,北京电影学院的红卫兵如获至宝,赶紧把电报稿拿过去平铺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摄影。谁知他拍完照片,竟把原稿收到自己的口袋里不肯交还了。张春桥向他索要,他也不肯拿出来。我看到张春桥有些着急了,就主动去和那个红卫兵交涉,我告诉他:“中央文件的底稿都是要存档的,不能由个人保存。”磨了很久,他才把电报稿交还。我赶紧递给张春桥,张又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胸袋里。 这时,潘国平发言了,他事先已经和北京以及上海的几个大学红卫兵商量过,他提出:这次安亭事件是由上海市委压制工人造反造成的,一切后果应该由上海市委负责。现在工人们都听中央文革的话,返回了上海,张春桥同志在安亭说有什么要求回上海以后再讨论。现在陈伯达同志在电报里说我们工人“忘记了最最重要的大道理”,“损害全国全局的利益”,这样上海市委就可以根据电报来整我们这些回厂工人。张春桥说,伯达同志在北京,不可能了解现场的具体情况,所以中央文革派我来直接处理。现在上海市委决定向各基层单位发文件,对回厂工人表示“欢迎”,“不要指责,不要扣帽子”。但潘国平坚持说这样的文件是非不分,一定要承认我们“工总司”是革命组织,我们到安亭去的行动是“革命行动”。张春桥说成立全市性的跨行业工人组织将对全国造成影响,劝他们遵守中央的规定,但参加谈判的工人和红卫兵们坚持自己的意见,谈判僵持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结果。 张春桥签字同意“五项要求” 谈判进行到这个时候,有人向潘国平递去一张纸,上面写了几项要求,潘国平看后交给了张春桥。我站在张春桥的身后,看他拿着这张纸犹豫、踌躇了一阵子,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些文字,并在最后签上“张春桥”的名字。 张春桥签完字说:“那就叫市委印成文件下发吧!” 我拿过这一张写在撕下来的笔记本上的纸片,上面写着“工总司”的“五项要求”: 一、承认“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是革命的、合法的组织。 二、承认“一一.九大会”以及被迫上北京是革命行动。 三、这次所造成的后果全部由华东局、上海市委负完全责任。 四、曹荻秋必须向群众作公开检查。 五、对“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今后工作提供各方面的方便。 张春桥在第二条“被迫上北京是革命行动”后面加写了一句话:“以后碰到类似的情况应派少数代表”。最后是他的签名和日期、地点:“张春桥一九六六.十一.十三于上海”。也就是那个北京电影学院的红卫兵,拿起照相机摄下了这个张春桥签字的镜头。 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天上午张春桥在接到我的电话以后,曾就下午如何和“工总司”谈判一事,参加过市委常委会,在会上,常委们的意见是:不能承认“工总司”是革命群众组织,不能承认在安亭卧轨拦车是革命行动。下午在文化广场,市委办公厅还派来一个秘密联络员,到现场了解谈判的进展情况。他看到张春桥在“五项要求”上签了字,赶快打电话向康平路市委书记处汇报。曹荻秋等人大为恼火,指责说张春桥去了中央文革,是否还是上海市委书记处书记,要不要执行市委常委会的决定? 但是,谈判会场里的工人代表和红卫兵们,看到张春桥终于在“五项要求”上签字了,一致兴高采烈,纷纷拿出自己身上的《毛主席语录》,让张春桥签名留念。潘国平更是兴奋万状,他急于向坚持在文化广场大会场里的工人们报喜,便邀请张春桥到前台去和工人见面。于是,一群人簇拥着张春桥从后台走到主席台上。台下苦熬了好几天、疲惫不堪的一千多名工人渴望知道谈判的结果。潘国平向大家宣布了了张春桥签字同意的“五项要求”,台下一片欢呼。张春桥在欢呼声中作了简短的讲话,鼓励工人们回到单位去积极投身文化大革命,抓革命、促生产,坚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开火!工人们大声呼喊口号:“向中央文革学习!”“向中央文革致敬!”从此,上海“工总司”的头头们把张春桥看成他们的“恩人”,用张春桥自己的话来讲:“他们把我当成他们的‘老头子’了!(“老头子”是旧社会上海帮会成员对总头目的尊称)“ 大会结束以后,张春桥和我回到后台,但他很快又被人群包围起来,各个组织纷纷要他签字,刻制图章问题,解决经费问题,买摩托车问题,发红袖章问题等等,围得他没法脱身,人们把门都堵住了。这时,市委警卫处的警卫员很机智,看到会议室有个窗口,很快搬几张桌子到窗前,扶着张春桥上桌子,从会议室窗口爬了出去,我也跟着翻窗户,外面有警卫员接应,把我们塞进轿车,一口气开回康平路市委。 毛泽东说“可以先斩后奏” 回到康平路,张春桥径直去了大院里他的家,没有到小礼堂去和等候在那里的市委常委们见面。我走进康平路小礼堂,看到市委常委们都分散坐在沙发里,他们已经听取了派往文化广场的办公厅联络员回来的汇报,知道张春桥签字同意“五项要求”了,曹荻秋一付气鼓鼓的样子,嘴里在不断地埋怨,王少庸猛地吸着烟,瞪着眼睛不作声,杨西光被复旦大学的学生揪斗过了,精神萎靡地蜷缩在沙发里。公务员老李悄悄问我:“吃过饭没有?”我这才想起还没有吃午饭,老李给我下了一碗卷子面。我吃完面条,看张春桥还是没有来,我在这里也插不上什么嘴,就回家了。 后来才知道张春桥回家去给陈伯达打了保密电话,汇报了他谈判“五项协议”的经过和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当天晚上,中央文革小组开会讨论并同意了张春桥对“安亭事件”的处理,认为他对“五项要求”的判断和签字是正确的。作为对立面,市委的其他领导则认为张春桥的处理决定没有和华东局及上海市委商量,他擅自签名是违反组织原则的。也在这天晚上,市委第一书记陈丕显向在中央主持工作的陶鋳打电话告状,陶铸听了电话认为:张春桥签署“五项要求”是错误的。这样,中央政治局在对“安亭事件”的处理上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意见。十一月十六日,毛泽东在中央政治局的会议上听取了汇报,一捶定音,肯定了张春桥的处理意见。毛泽东说:“可以先斩后奏。总是先有事实,后有概念。” 张春桥胜利了,“工总司”成了革命的合法的组织,造反成了革命的行动,原来的组织观念、纪律观念都被颠覆了。本来,毛泽东派到各地煽风点火的红卫兵已经让各级党委头痛了,但是因为工人、农民都没有动,各地的党组织还稳得住大局。现在不行了!由于一个跨行业、跨地区的“工总司”组织的出现,并得到张春桥的承认、中央文革小组的批准,最后受到毛泽东的肯定,就像《一千零一夜》故事里面那个从魔瓶中放出来的怪物一样,一股工人造反派的力量出现在中华大地上,再也收不回去了。 从此,上海大乱!从此,全国大乱! 有人在叙述这段历史时,说张春桥是个“投机分子”,投对了,飞黄腾达;投错了,身败名裂。我觉得这种分析流于肤浅。固然,张春桥在处理“安亭事件”以后是说过:“我当时是提着骷髅头(上海话读成“骷郎头”,即脑袋)签字的。“在他的身上有着巨大的压力,除了华东局和上海市委以外,还有中央的周恩来、陶铸等人,原来都是不同意成立全国性的跨行业工人造反组织的,而且张春桥被派来处理“安亭事件”时,手中并没有握有毛泽东所授予的“尚方宝剑”。但他在听取了工人们的发言以后,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撤职、坐牢的风险,毅然签字同意工人造反派的“五项要求”,是因为他从一九六六年年中调至中央文革小组任副组长以后,一直在毛泽东身边工作,他深深体会到毛泽东的意图是要放手发动群众,冲破一切陈规和习惯势力,把矛头对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毛泽东已经通过红卫兵把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烧向全国,但按照他一贯的思想:学生运动如果不与工人运动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所以,张春桥敢于在“安亭事件”中签这个字,说明他善于审时度势,真正“吃透了”毛泽东思想。此后,工交企业的文化大革命果然一发而不可收,十一月十三日,陈伯达提出了一份关于工交企业开展文化大革命的文件稿,明确提出“允许工厂成立派系组织”、“允许学生到工厂串连”等条款;十四日,周恩来同意召开工交座谈会讨论工交系统文化大革命的问题。周恩来在会上说:目前的形势是“方兴未艾,欲罢不能,大势所趋,势不可挡”。十二月六日,林彪出来做结论了,他在工交座谈会上说:我们应该不是被动地而是主动地让这场革命进入到工业、进入到农业、进入到社会,因此,我认为不应该是“势不可挡”,不是挡不挡的问题,而是迎接的问题,不是“刹”的问题,而是要扩大的问题,要让这个革命席卷全国每一领域,渗透每一领域。 由此看来,张春桥敢于签字不仅仅是什么投机,更主要的是他善于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在“安亭事件”中,张春桥做出了毛泽东想做而没有来得及做的事:在最大范围内把群众发动起来,更广泛地动员群众投入文化大革命,才能保证这场运动的胜利。 毛泽东果然批准了张春桥“可以先斩后奏”,虽然这是事后授予的“尚方宝剑”,但更能说明张春桥善于体察、领会毛泽东的真实思想意图。从此以后,张春桥一直深得毛泽东的垂青和重用。 (第四章完)

原文发表于《文革名人徐景贤最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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