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十八： 长期等待的日子是最折磨人的，时间已经爬上了1992年，父亲服刑已整整十五个年头了。入狱从45岁壮年直到60岁将跨入老年，日子还没看到尽头……父亲原先还老想着“今后出去能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的那点愿望，早已被漫长的岁月、极度消瘦多病的身躯彻底摧毁了，男人一生最成熟、可有作为的阶段，已被折腾得消耗殆尽，他对出狱后的日子已无所奢求。除了家人日夜期盼着等他合家团聚的迫切心情与日俱增外，似乎没有任何人会去关心和考虑他的将来…… 狱中来信选登（十八） 1992年1月6日 …… 我上次考试得92分，自己不够满意，这次争一口气，考得了98分，为大队最高分。我的主要目的，是为小组争光，看来今年我们小组，有希望评上五好小组。这也是大家一年努力的结果（编注：父亲一生酷爱读书和写作，五、六十年代是他写作最多产的时期，且他的记性特别好。但这十五年来，他失去了自由写作的权利，除了早先被关押隔离审查的几年中写出了大量的交代材料外，后来狱中在学习上被允许做的除了看书，就是参与狱中组织的政治学习或是考试。读书人对此会特别认真，他说目的是为小组争光，另外他也是在锻炼自己的记忆力，以他的记性和能力及潜在的知识，对付考试实在也是大材小用了）。 …… 1月29日 …… 蕴芳信中提到寄给中办的信，转下来了（编注：这几年来母亲在给当时上海市主要领导及有关部门多次写信最终无果的情况下，于1991年10月26日曾冒昧给邓颖超同志去信，内诉：父亲已服刑15年，现已年老多病，18年刑期坐满恐难以为继，强烈恳求准许给予保外就医处理。1992年1月10日中办将信转市高法，1月22日市高法来函告知，信已转市司法局处理）。我想，转下来总是一种关心。下次来接见时，如有给邓大姐的信的底稿，望能带给我一阅，使我心里有个数，也应让我们的主管队长看看，了解一些情况。当然，写给中央或是市里，最后仍会转至司法局、劳改局，事情还是要基层办的。所以我想，这类事也急不得，只好等一等、看一看，如果有机遇那就是很幸运了（编注：因为实在刑期太漫长了，而且当局向来对母亲的去信恳求，采取不理会的态度，谁都不愿为父亲的保外就医担责，尽管家人在努力，但希望渺茫，还有三年的牢底看来非要坐穿）。 …… 4月29日 …… 最近，这里又安排我去北新泾的劳动钢管厂（编注：内设劳改犯人医院）去看了一次牙齿；一路上看到的市容，有些地方变化确实很大，中山环路的高架路已在建设中，将来和地铁一起通车之后，上海的交通可望有较大的改善。浦东开放开发的步伐，最近也迈得很快。安居乐业是人民群众最大的渴望，当然，我也想早日成为安居乐业的一员（编注：父亲难得看到上海城市市容的变化，也为之欢欣鼓舞，更祈盼自己能快点回归社会、回归家庭）。 …… 上次接见时，小蕴抱了小辛来（编注：小外孙出生8个月），说也奇怪，这个“小三毛”见了我笑得那样开心，莫非真是因为和我有着血缘关系，所以和我格外亲，毫无陌生之感。我和蕴芳一样，疼爱忱忱和小辛，但从我内心来说，我对道安和遥遥、对丕耀和小蕴，也是十分关心的，我把你们都看作是我自己的孩子，所以我衷心希望你们生活和工作愉快；当然，对于第三代的爱，还要慢慢加重“教”的成份，这是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的。 …… 我在这里看别人玩游戏机，觉得只要不是着迷，有时打打还是很有兴味的。在这方面我劝蕴芳和忱忱可以试着玩玩，将来有机会的话，还应该学学电脑。总之，在这方面，我们都有一个跟上时代的节拍的任务呢！（编注：父亲特别能够接受新事物，有兴趣学习新东西，比如信中提到的打游戏、学电脑，在日后父亲回家后都一一实现了。） …… 5月28日 …… 记得前次蕴芳曾对我说，给市里领导写信后，市委政法委员会办公室曾有一封复函给你，告知信件已转有关方面处理。我考虑，蕴芳可根据这封复函，打电话给市政法委员会办公室，询问对你的信件提出的要求的处理情况，希望给予答复。我想，这是正当的查询人民来信的途径。至于其他的问题，可不必更多涉及，你的意见如何？（编注：从父亲一月份来信说起妈妈曾给邓颖超同志去信，1月22日收到市高法来函告知，信已转市司法局处理，之后又过去了四个月，一切又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了。这样的情景不知出现过多少次了，但因为这次是给父母亲都非常敬重的邓大姐写信，父亲特别想知道信件转下来之后的结果。） …… 6月12日 …… 上次妈妈来接见时，告诉我关于你（编注：大女婿道安）的病情和住院情况，使我殊感意外。在我的印象里，你的身体一向是比较壮实的，想不到竟然会住进医院。目前的病情和诊治情况如何？均在念中。好在当代医药发展了，治疗的手段和药物都比较多，既然及早发现了，也是一件好事，可以尽快地得到治疗和休息。你年纪轻，恢复起来会很快的。最重要的就是休息和营养，至于经济方面，在需要的情况下，妈妈和小蕴一家都会支援的。李白诗云：“千金散尽还复来”，最要紧的倒是身体，有了健康的身体，那才是全家的幸福和欢乐。 ……小孩是否聪明，大人的责任只在于引导，一切都要让他们自己锻炼，大人不必考虑得过重，在这方面，我们倒要学学欧美，尽量放手让孩子自己去闯，培养独立的能力。越俎代庖的结果，往往容易适得其反。 …… 当然，带领婴儿，一把屎一把尿的，特别辛苦，可以说毫无浪漫可言。所以，夫妻两人（编注：指丕耀、小蕴）都要共同为此作出一定的牺牲，同时在这段最困难的时期内，更要互相支持，互相谅解。我想，有可爱的小辛从中调节，你们会生活得更快乐的。 （编注：让人没有料到的是1992.6.12来信，竟是父亲关在狱中15年来发回的最后一封家信，在6月25日下午，监狱来人告知，父亲被被批准保外就医提前三年回家，条件有三点：一是这三年生活费用由家属承担，二是父亲这三年医疗费用由家属承担，三是不与外界联系、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要母亲签字同意。尽管在这两年中母亲向市主要领导和中央有关领导先后写了多次恳求保外就医的信，但因总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时间已将家人的心情和神经磨砺得异常疲惫和麻木了，大家都不抱希望、没有思想准备。当十五年来日日夜夜全家期盼的那天终于降临时，反让大家怀疑发生的一切是在虚幻梦境中还是现实生活里？悲喜交加，回不过神来！我们清楚这完全是邓颖超同志批示所起的作用，对她，我们内心充满感激！ 第二天妈妈、遥遥道安借车去把父亲接回家来，当身体虚弱的父亲带着一大包衣物几箱书籍回到了魂牵梦萦几次迁址的家中，我们抱着他痛哭，生怕他再次离开我们。 从此苦难压抑漫长的囚禁生活结束了，父亲终于回到了离别时一家仅四口，如今加入女婿孙辈八口人的温暖的大家庭中，可以享受到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了，我们给他的任务：一是养好身体，二是培养下一代。当年12月在家里度过了他出狱后的第一个生日——实年60虚岁。父亲回家后的生活里，我们从没有听到他对监狱生活的描述，更没有抱怨，而总是以积极乐观的情绪来对待生活，这从父亲的狱中家书里许多话语中可以感受到。想想那种环境那种不痛快的心情没有人能够长期忍受的，但父亲做到了！这需要怎样的心态和胸怀啊！） 编者按： 在整理父亲一大摞近200封家信中，偶然发现一封与父亲当年曾关押在一起的一位狱友写来的信件，因年代久远（30年前了）我们都早已淡忘了，不记得当年去狱中探望父亲时是否转达过，现简述如下： 徐遥同志：您好！ 我和您素不相识，由于自己的过错，与您父亲一起生活了近一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您父亲和善、仁厚的待人及他的知识渊博，令人敬佩，由于政治的动荡，您年迈体弱的父亲不得不要渡过这漫长的岁月。在这段时间里，我在他那里学到了一些知识，填补了知识上的不足，由于我的期满释放，使我不得不离开和蔼可亲的良师益友，更可以说离开了年迈的同窗难友，我真舍不得离开他。 我是8月3日离开的 ，临走时他正在住院，身体的不好，对一个失去自由的人来说是最大的痛苦，这个月接见又要来到，请您们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我是上月29日回原厂上班，一切都很好。请他自己多多珍重身体，注意休息。请您代向您母亲、妹妹问好！当你们接见后，请您来信告诉我他近来的身体等情况。盼 全家康乐！ 陈某某 83.9.14 因为父亲的所谓罪名，我们当年尽量都不主动联系别人，以免给人家带来麻烦和影响，这位陈先生，我记得是没有给他回过信，在这里也向他表示万分歉意。如今复看这位狱友的来信，仍让我们感动，感谢他的善良和真诚，我们知道父亲向来为人谦和友善，这不仅是我们做女儿的感受，我们从许多老朋友、年轻朋友那里甚至从陌生人那里都可以印证父亲一直是个表里如一、内外一致的人，无论在哪里他对人的热情帮助、耐心指导是发自内心的，所以也能赢得别人对他的尊敬和友爱。每个人都会犯错，犯错也有大小，但关键是能认识自己的错误，并且敢承认敢担当，就是一个良心没有泯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