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十七： 父亲长久离家，思念亲人、渴望全家团聚的心情与日俱增，每每来信更加注重与我们每个小家庭成员聊家常聊生活，他希望家庭里夫妻之间更和睦，姐妹之间更团结，珍惜拥有的生活，给孩子们起个好榜样。二十多年过去了，父亲也已离开我们六年了，但父亲当年来信中所述的良苦用心至今想来，对我们仍有现实意义，每次读着父亲写于二、三十年前的家书，一点儿不觉得时间的遥远，相反会觉得那些话、那些希望放在眼下来说都是非常合适的，时时在提醒着我们要懂得珍惜生活，好好生活。我们刊登狱中家书以这样的方式来怀念亲爱的父亲，感恩他对我们的爱护和培养，感恩他给予我们人生的指点和帮助。无论他身在何处，他尽到了父亲和外公的责任，是一个称职的家长，是我们永远崇敬的人。 狱中来信选登（十七） 7月28日 丕耀、小蕴： 你们好。小蕴的来信收到，知道你身子的拖累越来越重，特别是最后几个月，简直是步履维艰，加上最近两个月，正值盛夏，日子确实是非常难过的。希望你保持乐观的心情，吃好睡好，我相信一切会顺利的。 B超是个男娃娃，很好，看样子我家转向男性占多数了（5：3）；不管是男是女，凡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总是疼爱的。关于起名字的事，我早已未雨绸缪。这次看了你们的设想，觉得你们确实也费了很多心思，但总觉不够理想。现把我的考虑告诉你们。我觉得，姓名固然是一个符号，但是关系到一个人一辈子的事，所以还是尽量要起得好些。现在单名太多，而且容易重名，所以我倾向取三个字的；但是假如从字典里翻些太生僻的字，将来不利于孩子的社会交往。我想最好是用大家认得的字，取一个较特别的名字，而且这个名字如同小蕴所想的，要表达出某种意思。我就是顺着这个思路考虑的，好在即将诞生的小宝宝有一个很好的姓——“姜”，姜者，生姜也，姜味甘温辛辣，可以入药，又可以入菜，是样好东西。从前有一个人姓“叶”，名字叫“叶知秋”，我很欣赏；有一天睡到半夜，我忽然想到：我们的小宝宝可以叫“姜味辛”，味道甘辛的生姜，于人类有益，而且我希望我们的这位后代，有一个辛辣的火热的性格。至于这个姓名，还有着更深的含义：宝宝应该知道他的爸爸在大海中搏风击浪，有多么艰辛；应该晓得他的妈妈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是多么辛苦；应该懂得他的爷爷、奶奶、外婆、外公，这一辈子有多么曲折辛劳；当然，小小的“姜味辛”还应当逐步地体会到人生的滋味，决不仅仅是甜甜蜜蜜的，而是充满着坎坷和艰辛，但是只要他付出辛勤的劳动，他一定会摘取到丰硕的人生果实。（艰辛 辛苦 辛劳 辛勤=成功） 反复想来，我觉得小宝宝的名字叫“姜味辛”很不错，男的女的都可以用；他（或她）的小名就可以叫“小辛”，这也是我们全家的小心（辛）肝呀！而且这个姓名很特别，含义很深，又很好念和好记。我想：在小蕴妈妈肚子里的小辛知道后，一定会举手赞成他的外公的设想的。 当然，我为给小外孙取的这个姓名颇为得意，并不等于你们——即将当爸爸和妈妈的，一定要接受这个名字。我只有一票，感谢你们对我的信赖，所以我是严肃和庄重地作了这一票的提名。但是，假如有比这还好的名字，或者你们两人自己商量后决定采用别的姓名，我都是乐意的。我尊重你们的选择。因为，姓名毕竟是次要的，而主要的是我们共同得到了一个珍贵无比的小宝宝，而且还将付出无比辛勤的劳动，来把他（她）培养成人！（编注：父亲为给小外孙——小蕴即将出世的孩子起个好名字，颇费了一番脑筋，就如同在86年给大外孙——遥遥的孩子“谢忱”起名字一样，认真思忖对待。他说得那样灼灼有理，令我们不得不佩服和赞同。如今小辛也已22岁了，随着他的长大懂事后，他能理解外公起名字的意义并以叫这个名字而感到自豪。） 祝 母子平安，祝当爸爸的加倍快乐！ 你们的爸爸 91.7.28于暑溽中 7月29日 …… 我服了中医学院的合剂，自觉有些效果，很感谢你们的关心；打拳、爬楼梯，仍坚持不辍。为了你们对我的爱，我也应当努力保护自己，减轻自己的病痛，尽量活得愉快些。上次我请道安转告遥遥，胸怀尽量开阔些，人活着就要活得高高兴兴；生活中总有不愉快的时刻，有些人要惹你生气，你不要中他（她）的圈套，要对之冷眼相待，泰然处之。当然，我们自己要更多地处好人际关系，对于大多数人，仍要态度诚恳、热情，待人宽厚、和气。特别是在家庭里面，更需要有这种相互容忍、谅解、体贴入微的精神。我们这里排电视节目时，大家都爱看《成长的烦恼》，也为他们这种良好的家庭气氛所感染。不知道你们有机会看看吗？ …… 现在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忱忱，要是再加一个“小辛”（或是别的名字），那就更加“闹猛”了。试想，要是当初遥遥没有小蕴这个妹妹，或是小蕴没有遥遥这个姐姐，我家该冷清多少啊？所以，你们假如将来搬出去住的话，会很怀念这一段住在一起互相关心的日子的。因此，希望你们能更珍惜自己今天的生活，尽量过得和谐、舒畅些（编注：爷爷家原有的老宅动迁，全家人合住一起多年）。 …… 忱忱有了小弟弟的话，性格也会起一些变化的，从我自己的体会看，我小时有了弟弟以后，很疼他，有一种当哥哥的责任感，带他玩，逗他开心，自己也很快乐。 …… 8月21日 蕴芳： 在你的生日来临之际，谨向你表示诚挚的祝贺，祝你身体健康，心情愉快，诸事顺遂，晚年幸福！ 我一向主张对年轻人和小孩子的生日，只需要一般地过过就可以了，逢五逢十可以过得热烈一些。因为他们的来日方长。但是对于老年人就不同，他（她）们对家庭对社会做了很多贡献，因此对他们晚年的每一个节日，都应该过得欢乐一些，辉煌一些。这就是为什么每年我都要向你热烈祝贺生日的原因。我想：小辈们也会赞同我的看法的。写一百个寿字，祝愿你长命百岁！ ……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越来越爱小孩子了，大概是年纪逐渐大起来的关系，每当从电视中看到可爱的少年儿童，就喜欢得不得了。过去我花在遥遥和小蕴身上的时间还太少，我想，将来对她们的孩子，我还是有弥补的机会的。而且，他们也会给我带来烦恼的快乐。 最近，我们这里的社会主义专题系列教育告一段落，一共讲了九讲，最后又进行了一次考试。考题是又长又多，我已经是快60岁的人了，考了一辈子，现在仍然要参加考试；考了二个小时，直考得头脑发涨，双眼昏花。当然，主观上还是想拿一个比较好的成绩，不然的话，要给人家笑话的。我想，象我们这样认真进行政治学习的单位，在上海来说也是不多的吧（编注：父亲在学习上要强的精神比年轻人更甚，他是想用自己的行动来影响我们年轻人要继续努力学习）。 …… 景贤上 1991.8.21 8月27日 …… 这一时期以来，天天关心着广播和报纸，苏联的政局变幻，举世瞩目。这几天，眼看十月革命的故乡，搞成这个样子，实在令人痛心。在中国，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反对和平演变，确实重要。 …… 9月12日 小蕴、丕耀： 妈妈来接见时，首先告诉我的就是小辛已于8月29日诞生，这个提前到来的喜讯，使我高兴了好几天；昨天又收到遥遥和蕴芳的信，附来了小辛躺在丕耀手臂上的照片。我看这孩子长得天庭饱满，脸容端庄，看来我们家的后代都很神气漂亮，怪不得丕耀那付喜滋滋的得意劲儿，真是没有话说的了。我当爸爸的又一次做了外公，特在这里向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姜味辛的名字，听说征求过丕耀二哥和马老师的意见，都认为不错；小蕴医院里的同事也都说好，可见得社会效果甚佳。味字可以成为很雅的字，例如鲁迅的三味书屋就是如此，只要和别的字组合得好。现在小辛有了这个好名字，一辈子会有福的。 时间过得真快，五年前遥遥生忱忱时，是小蕴写信来报喜的，这次却是遥遥写信来给小蕴报喜了。希望你们永远生活在互相关心的融洽气氛里，将来给两个男孩子做个榜样。 …… 过一阵子有了照片，再给我一张，因为我想看看小辛的骨碌碌的眼睛，究竟象谁？代我亲亲他。 爸爸 1991.9.12 10月29日 …… 还是象毛主席所说过的，凡事“慢慢来，不要着急”，在生活中一个人学会宽容和从容，就能更好地待人处世。你和道安现在都要逐渐步入中年了，忱忱也长大起来，你们可以腾出较多时间来，因为“生养”孩子的最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进入重点是“教”的阶段，再加上家里有妈妈帮你们照料忱忱，所以你们应该是尽量畅饮生活的酒浆的时候，争取生活得更加琴瑟和谐，给孩子也创造一个祥和的家庭环境（编注：遥遥脾气急躁，父亲总是循循善诱地给予提醒引导，而不是简单责怪批评）。上次听说道安已经学习会计取得成果，获得了助理会计师的称号，可喜可贺。在职的人员要参加一项正式学习并有始有终，是非常不容易的。 现在蕴芳也在老年大学听古代散文，这对我也是一种激励。 我们最近又搞了一次考试，上次社会主义教育课程，我考了92分，在这里算是高分了，但对我来说还应该考得更好些，所以这次我考得比较努力，考试结果估计最近两周会出来的。 …… 11月27日 …… 收到蕴芳19日的来信，随着你们几个（编注：妈妈与上海的姨妈、杭州的舅妈三人一起去祭扫我们外公外婆的墓）一路到杭州、宁波、奉化、绍兴，心驰神往。这次出游，既祭扫了父母的墓地，又饱览了祖国的湖光山色，而且天气特别晴好，秋色宜人，真是选了一个最适宜的时间，去了几个最适当的地方。看到蕴芳有二嫂等开路，活动这样顺利，我的心情也和你们一样愉快。当然，今后我们还可以带着忱忱、小辛等一起出去，来日方长呢（编注：父亲对出狱后回归家庭生活心向往之，充满无限期待。这些想法在他回家后的几年中，带着孩子们旅行出游的愿望终于得到实现，这些宝贵的来之不易的经历，至今都成为我们难以忘怀的纪念）。 …… 我现在的重点是保护胃部头部，尽量使之不发生疼痛，当然，每天两遍太极拳和爬楼梯坚持至今。我一定要争取到出去的时候还能自理生活，免得给你们多添麻烦。文化生活方面，除阅读你们带来的书刊报纸等以外，最近要看电视片《根》，这本原著过去蕴芳带给我看过。这次的片子据报道说拍得还可以，而且只有十多集，这样还可以续得上去。有些片子集数太多，实在是看不全的。每星期日晚上6：25中央台有动画片《猫和老鼠》，是过去拍米老鼠和唐老鸭的迪斯尼公司制作的，我们看了几集，觉得非常幽默，大人小孩都喜欢，我推荐你们和小朋友一起看。肯定会哈哈大笑开心一看的（编注：父亲能够正确对待人生，长期生活在监狱的环境中，他早已学会调整自己的心态，乐观对待周边的人和事，坚持通过不断的多途径的学习给自己带来快乐，也会寻找生活中的乐趣并推荐给我们和孩子共同分享）。 …… 12月23日 …… 小辛几个月不见，竟然大变，我看了（编注：给父亲寄去小辛的照片）哈哈大笑，简直是一条“胖头鱼”。小宝贝养得如此之好，可见小蕴和丕耀以及你们有多辛苦、忙碌！ 告诉忱忱，他画的画我都收到了，外公在画上也打了☆记号，下次带回给他。这次外公给他和小辛弟弟各做了一张小贺卡寄去，希望他将来能够画出更多更好的画。 …… 92年元旦是爹爹的生日（编注：爷爷去世已有四年多），孃孃若要祭祀，你们去时请把我的一张贺卡带去，放在供桌上，以表表我的心意。祝 圣诞快乐（中国的圣人诞辰日为12月26日吧！） 合家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