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十六： 父亲尽管被长期监禁于狱中已十四年，但他从没放弃坚持学习，即使各种疾病缠身，也不愿放弃宝贵的读书看报时间。他十分关注社会上各种现象和热点问题的产生，毕竟担任过十多年的领导岗位，他的思想绝不守旧，乐于接受新事物新观念，经常会将自己对问题的认识和想法与我们敞开心扉的交流。尤其在结合某些社会现象中追求排场风气时，他特意提到遗体捐献一事，说明那时的父亲就早已接受了这种想法和观念，以至于在他回家团聚的那些年里，便记得着手落实这件事。他领回并填写遗体捐献表格的行动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十多年前在狱中早就深思熟虑好了的。他的这一思想行为是伟大的，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令人敬佩的，他将自己的遗体最终全部献给了祖国的医学科研事业，连骨灰都不要保留，为倡导人类社会的进步，尽到了最后的一份力量。 今天是冬至，也是祭奠亲人的日子，在此，我们深切怀念敬爱的父亲。 狱中来信选登（十六） 1991年1月至12月 1991年1月30日 …… 蕴芳1.20来信给我送来了小蕴怀孕的喜讯，这是丕耀、小蕴盼望已久的(编注：结婚三年，由于丕耀的工作性质，两人聚少离多)，也是我们大家一直期待着的。小蕴今年30岁，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妈妈也是在30岁那年怀了你的，如今你也要做妈妈了。 …… 道安为你爸爸的丧事，忙了一阵子，实在够呛，现在“红白喜事”都要追求排场，实在意义不大，我觉得古人尚且提倡“厚养薄葬”，就是活着的时候要好好的对待他（或她），等到逝世以后，薄葬就可以了；当然，现在有些先进的人们愿意捐献遗体、眼球，或者提倡海葬，这都是值得推广和提倡的。不过，这种移风易俗涉及人们的世界观，要改变是很困难的。 …… 忱忱逐渐懂事了，你们要给他更多的父爱和母爱——包括严格的要求和良好品性的培养。最近零零碎碎看了几集连续剧《渴望》，觉得写到家庭伦理和亲子关系的部分，能引起相当多数家庭的共鸣；上海拍了一部《结婚一年间》，海派味道较重，也是值得看的。 …… 2月26日 …… 今年我们家里要添一头可爱的小羊了。羊是最温驯善良的动物，而羊是跪着吃母乳的，向来又是孝顺的象征。所以，你们将有一个孝顺的孩子，我和蕴芳又多了一个乖乖的小外孙了——不，在我想象中是个漂亮的外孙女。大概因为有了一个忱忱是男孩子，所以就想有一个女孩子来调调胃口了，哈哈！你们不会介意吧！有些一脑子迷信思想的人，说什么孩子的生肖属羊不够吉利，完全是一派胡言，全国一年要出生一千多万孩子，他（她）们将要过上小康的生活，真够幸运和吉利的。再说，大名鼎鼎的慈禧太后，就是属羊的，她的地位和权利那样显赫，与生肖有什么干系呢？ …… 3月29日 …… 看到道安、遥遥带忱忱去少年宫等的照片，觉得小孩子的成长确实快，现在越来越懂事，父母的责任也就更重了。成人总是用自己的形象，来影响和塑造身边的孩子的；父母的性格温和，心地善良，孩子也会变得有教养、脾气好。知道忱忱喜欢玩车辆等玩具，很不错，希望加以引导，尽量设法找一些可以发挥孩子自己创造力的玩具，如折纸，如拼装搭拆的木制或金属类建筑玩具，等等，尽量让他自己动手去干。用自己的手艺来制作拼搭的玩具，比那些现成的价格昂贵的电动玩具等，更能启迪儿童的智能。这已经是许多儿童心理学家的定论了。外婆的教育和影响，不能替代当父母的爱心和教育，请你们加以关心。 我看到一份很有趣味的关于胎儿教育的文章，特附给你们，特别让小蕴和丕耀多看几遍。小蕴的条件不错，不妨经常拿起吉它，为你们的宝贝儿唱上几曲，自己的身心也得到愉快和休息，又从精神上哺养了小宝宝，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 4月8日 …… 这次，你们趁扫墓的机会回到老家去看了一下（编注：妈妈和我们到奉贤滨海古园祭扫爷爷奶奶的墓，顺道去了奉城老家看望长辈），也是了解自己的祖辈的生活环境和历史沿革，在那所宅院内衍生出来的几代人，真是中国近代社会的一个生动的缩影。今后有机会，我想陪蕴芳回浙江老家去看一看呢！ …… 5月24日 亲爱的忱忱： “6.1“国际儿童节就要到来了，这是少年儿童自己的节日，你们幼儿园的小朋友也一定会热热闹闹地庆祝的。外公特意写这封信向你表示祝贺，祝你节日快乐，身体健康！ 你今年已经6岁了，6岁的孩子应该越来越懂事，你和爸爸、姨夫一样，是家里的男子汉。男子汉都是很勇敢的，不怕苦，不怕累；男子汉都是很勤劳的，肯帮助别人挑重担。外婆身体不好，你会帮外婆做家务的，对吗？妈妈有时候要生病，你会照顾妈妈休息，不惹她生气的，对吗？阿姨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你喜欢吗？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做大哥哥了，你猜猜看，生出来的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总之，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会爱护他（她）的，对吗？ 外公上次写的儿歌和带回去的古诗，你会念几首了？请爸爸、妈妈每个星期教你念两首，以后背给外公听，好吗？再过几年，等你上了小学以后，外公就可以回家了；那个时候，外公带你和阿姨生的小宝宝，一起到虹桥路儿童乐园去玩。以后外婆给我写信的时候，你给我画几部汽车来，好吧！再见，请你问全家好！（编注：这是父亲在狱中第一次给大外孙写信，孩子从出生到6岁的整个过程，外公虽不在他的身边，却给予了许许多多的关注和爱护，每次来信必会提到对忱忱的教育问题。从信中可以看出，外公多么渴望回归家庭，多么希望能当面给予孩子爱和帮助，而我们也企盼着父亲的学识水平可以在第三代身上发挥出作用。） 外公 6月3日 …… 关于小宝贝将来取名的事，最好请丕耀把你们的设想（多种设想）写一便信给我，供我参考；如果你们要我出主意的话，我愿意一试，但是最后仍由你们自己择定，好吗？ …… 我从这个月开始，算起来在这里只剩下三年多时间了，总之自己尽量想把自己的身体维持下去，不要让健康情况恶化（注：指顽固性偏头痛、高血压、胃病等慢性病恶变），能够将来和你们一起欢度天年，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对胃部和肝脏，特别注意保护，硬的冷的刺激性的食物，一概拒之以外，每天多食几餐（编注：父亲将家里带去的营养品做些补充），勉强过得去。睡眠的情况尚好，老实说，我也不敢多睡，因为脑血管扩张，躺的时间长了反而头痛，所以竖起身子来坐着倒有时候要好些。总之，就是这样虚弱的身子，将来回家也肯定帮不了你们什么忙的，反而会增加你们的麻烦，对此想来你们会有思想准备的。（编注：十四年的刑期关押，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和想象的，父亲苦熬着，指日期待着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他身体状况的每况愈下，已经让他感觉到生命继续支撑的艰难，不像早期他还指望着出来后能为人民再做些有益的事，而现在的他已经感觉到身体状况之越来越差，回家后会给家人带来拖累。但对我们来说，只要父亲能够活着回来，家人能够重新团圆，就比什么都强！因为这种苦熬的日子对我们家人来说，都是感同身受的。） …… 忱忱画的画，火车单轮在双轨上开，有儿童情趣，我觉得还是可以的；尽量让他自己去“创造”。孩子不笨，孺子可教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