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十五： 随着岁月的不断流逝，父亲对回归家庭的眷恋之情与日俱增，每一封来信都是对亲人生活、学习、工作的钦羡和关注，对下一代的希望和栽培方法指导。父亲的家信是妈妈和我们精神上的支柱，而完整的家庭、家人的等盼也给了父亲艰难生活下去的动力。这些书信就是相濡以沫、守望相助十多年的真实写照。 狱中来信选登（十五） 1990年1月5日 …… 精神食粮对我来说无比重要，我真羡慕那些能够整天看书写字的人，可惜我这一辈子看来难以恢复了，只能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作出适当安排，尽量让自己过得充实些。希望你们要珍惜健康的身体，挤时间多读一些报刊书籍。（编注：父亲的顽固性偏头痛疾病关在狱中十多年来一直持续不愈，疼痛把他折磨得白天睁不开眼，不能在正常时间里看书学习，只能等到天黑下来头痛阶段退去，视力才能恢复正常，但一天下来，人已很疲劳，别人结束一天活动进入梦乡，他则开始抓紧宝贵时间阅读，他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写作，若失去了阅读能力，他关在狱中十多年的日子将不可想象。如他所说，精神食粮比什么都重要。） …… 1月24日 …… 新春好。还记得周总理的两句诗么：“燕子声声里，相思又一年。”转眼之间，庚午年的春节又莅临人间。在除夕之夜，当合家团聚的时候，我将用你们送来的饮料代酒，举杯祝贺你们身体健康，心情快乐！…… 中央台的除夕晚会，我是每年都看的，今年也不例外，看晚会的时候想到你们也在电视机前，我们同在一个城市里，同处一个星空下，感到近在咫尺似的，心情就安定下来：我们这里一般可以看到子夜，然后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怀着对你们的温馨思念，进入梦乡。（编注：久别分离十多年来，每逢佳节倍思亲，遍插茱萸少一人，家人何来心情快乐可言？但狱中父亲总是想方设法带给家人一些过年的欢乐气氛。他又何尝不在盼望团聚、归心似箭呢？） 春节期间，晚上仍想多看一些书报，最近在高等学校等处，都出现了一股毛泽东热。我们家里，历来对毛主席怀着崇敬热爱之情，还需要加深对毛泽东的思想和为人的了解。翻看过一些外国人写毛主席的书，总觉得很多地方失之偏颇；最近中国人写的书中间，还是权延赤写得文情并茂。他是一个干部子弟，自己并未见过或接触过毛主席，他从毛主席身边的人的回忆和叙述中受到深切的感受，真正的对毛主席充满热爱，有一本书全名为《红墙内外——毛泽东生活实录》，是他写的，不知全书出版了没有？图书馆有的话可借来供我们大家都读一读。（编注：父亲对毛主席、周总理的感情仍是一往情深，至死不变。信中经常会念到他们，这就是他们这辈人的信仰。） ……合家新春安康、老少健旺！ 3月1日 …… 因为服刑已十三年了，年龄也近六十了，日益感到身体在亏下去，加强营养和适当锻炼的目的，是想过几年出去以后，还能和你们大家团聚，这便是我的心愿，也是你们的心愿。 你们带来的《西方人看周恩来》一书，关于周总理的风度、气质、精神、品格以及音容笑貌，写得如此生动，使我勾起很多回忆；其中尼克松和基辛格写的几篇，推荐你们看一看。最近，在有些工厂和大学里，有些青年也看起毛泽东的传记和著作了，这对了解中国的历史和现状都是有好处的。再回顾东欧发生的一些风云，更可以理解毛主席当年对西方资产阶级反动势力对我们搞“和平演变”的论断的正确。 …… 3月28日 …… 道安出差去大同，也是一个好地方，周总理73年陪法国蓬皮杜总统来上海时，曾对我说：他特意安排蓬皮杜去大同，是为了看一看著名的云岗石窟。因为总理自己也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三大石窟，其他两个为甘肃敦煌石窟和洛阳龙门石窟）。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已身患绝症，在有生之年还想看一看祖国优秀的文化遗产呢！ (编注：父亲会抓住一切机会提供给我们各方面的知识，包括地理知识和人文知识。) …… 小忱忱进入四周岁以后，智力开发较为重要，听说他爱画画，而且喜欢提问，我希望你们多多诱导他，不要轻易把他的问题堵回去，更不要随便训斥，而是启发他多问几个“为什么”。我给他买了一本《儿童图画词典》，现在不忙教他识字，可以先让他自己说书上画的是什么，让他认识多种事物和人们的动作。可以你们问他，也可以由他指着图画问你们，这样他的认识能力能有较大的发展。如果他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照着书画上几幅简单些的画。等他进入幼儿园以后，就可以粗识几个字了。当然，在这方面道安和遥遥要多花些精力。事实上，只要做个有心人，每天见缝插针和孩子说上几句，教他几幅画，玩上片刻，天长日久，就可以生效的。至于他过去有一段时期要发发脾气，甚至蛮不讲理，我听中央广播电台的“父母家长学校”（讲座）讲，这是三到四岁左右儿童常有的事，是他们缺乏自制力的一个必然阶段，只要家长引导得好，就会培养起较好的习惯和脾气。我听说最近他的性格有所改变，这正是好转的迹象，很可喜。 …… 6月30日 …… 我给忱忱送画片的时候，简单写上了几首儿歌，希望你们教他背出来。这是为对他进行智力教育尽一点绵力。你们带他出去看动物，逛大观园，给他讲解图画书，讲个故事，都是有意识的智力教育。独生子女和大人相处时间多的，智力的发展是有着比较有利的条件的。同时，请你们注意，千万不要忽略对他进行非智力形的培养和教育，非智力型包括他的性格、脾气、爱劳动的习惯、独立生活的能力、朴素节约、能吃苦耐劳、不怕失败挫折等等，当然，这些非智力的品质决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然而，我们在每一天、每一件小事上都不能忽视对他的影响。（编注：每封来信都倾注着外公对外孙的希冀，对做父母的要求，间接地给予孩子教育培养方法。） …… 7月30日 …… 天气持续高温，特别是晚上进了斗室（3平方米，三面墙一面铁门），确实日子难过，很快脚上手上胸前脑后都长满了痱子。没有发生严重中暑，胃口也能维持，我仍坚持每天打一次太极拳，爬一次楼梯（6上6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也算锻炼自己的意志吧！（编注：父亲狱中的日子，除了参加劳动、参与监狱组织的活动（布展、授课等）、自己阅读学习外，他还坚持一些小的锻炼活动，包括打太极拳、擦冷水浴等，他总希望虚弱的身体最终还能熬到18年刑满出狱的那天，能够继续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情。这也是他信中所经常表达的。） …… 8月22日： 蕴芳： 在你的六十岁生日来临的时候，谨向你致以最诚挚、最热烈的祝贺。祝你……总之，把一切美好的祝词都奉献给你，也难以表述我的心愿。此时此刻，你一定最了解我满腹想倾吐的是些什么话。你送给我的那张二十岁的照片，至今还帖在照相册里，更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如今，一晃四十年过去了，我们有着幸福的回忆，也历尽了坎坷曲折的生活的锤炼。这一切，使我和你以及孩子们的心更紧密地维系在一起了。而鼓舞我在困难的境遇中坚持下去，去迎接新生活的最强大的支柱，就是你，请让我向你表示深切的感谢！ 今后的十年、二十年，你将生活得更好、更充实、更快乐些，因为，孩子们都成长、成熟起来了，忱忱他们也越来越懂事了，而我，终究是要回家和你们团聚的。一切都充满着希望。鲁迅先生说过：“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让我们满怀希望地迎接明天。当然，最要紧的，就是你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加强自我保护意识，因为，你的健康不仅仅属于你个人的，你说对不？请允许我加入全家的大合唱——《祝你生日快乐》！ 景贤敬贺 书于你生日前夕 8月29日晚 本月在我是大丰收，连续收到蕴芳（附二伯母信）、小蕴和遥遥的三封来信，知道丕耀和小蕴的北京之游，十分愉快，香山的鬼见愁我是爬过的，圆明园倒是没有去过，我这个人，连天津都过而不入，现在想来有些遗憾！道安作为献血者有机会到桂林一游，这机会实在难得，现在恐怕已经返回上海了吧。你们正在努力学习，道安、小蕴还要在盛夏中进行深造考试，道安在考会计师，小蕴在考护师，丕耀也有翻译编写任务，对于追求知识、充实自己的人们，我始终是举双手赞成的。希望你们再接再励，“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互勉吧！这种学习气氛，对我确是一种鼓舞。我这个人还是愿意到老学习一点东西的。希望这种气氛，能够感染忱忱，使他逐步成长为一个知识丰富、胸怀开阔、好学不倦的人。根正才能苗壮，童年时期对一个人毕生是十分重要的。这种培养是需要从小处做起，给他买几个小鸡喂养，很好；这有利于提高他观察动物的兴趣，了解动物的习性，懂得要爱护小动物。所以，有机会的话，给孩子养一次蝌蚪，养一回蚕宝宝，养几个知了、叫哥哥（北方人叫蝈蝈），这都是当长辈的应当有心去做的事。我过去在遥遥、小蕴身上所花的精力和所付出的爱还太少，只能留待将来弥补了。 发此信时，想到丕耀、道安生日先后来到，谨向他们致贺。 …… 10月2日 …… 今年过节，适逢亚运会召开，气氛确实不一样。我们这里也搞了迎亚运的各项活动，从开幕式起，凡重大的比赛活动，都可以看电视。我对举重、游泳、乒乓等项目所取得的成绩，倍受鼓舞。体育活动不仅通过竞赛吸引人，而且有一种特殊的可以使人感奋的精神力量。优秀的运动员那种付出成吨汗水的艰苦训练，为达到更高更强的目标的坚韧不拔的毅力，在每一次搏击中不怕失败力争胜利的顽强意志，往往给人很多联想和激励。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多么需要类似的品格和素质啊！ 就最普及的意义来说，每一个人都需要有一点体育活动，爬楼梯、骑自行车，走路散步，只要有意识地做，都是良好的运动项目。我自己就要坚持在有限的条件里，每天做少量的活动，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使自己不躺倒、少生病，将来能够比较健康地出去。鲁迅说过，他是为恨他的人而活着的，我却想，我要为爱我的人而活，活得更好！ 蕴芳告诉我本学期去老干部大学学“旅游地理”课程，我听了非常高兴，我们就是要千方百计充实自己。地理和历史一样，都是我热爱的学科，一个人胸中有祖国、心中有世界，目光就会远大，胸怀自然开阔。蕴芳不必做作业，但可以找一些辅导活动，例如电视八频道星期一、二有一档“中国杂志”，内容每期都会介绍中国的一两处名胜古迹；此外，世界各地、国际瞭望、正大综艺等都有类似内容（外国的居多），也可以抽时间看看。学地理一定要多翻翻地图，本国的和外国的都需要。毛主席有一个习惯，案头必备两本书，一本字典，一本地图；我曾见过他用惯的一本中国地图，上面圈圈点点还画满了符号呢！ 10月30日 …… 九月九日重阳节，这里也搞了敬老的活动，进入老龄的人，每人发一块插了小旗的糕；中午还加了一个炒菜。说来也巧，那天队长正好带我们上楼顶阳台晒太阳（编注：放风），真是登高也登了，重阳糕也吃了，感慨老之将至，不禁想起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不过，心情还是和古人不同，我们处在同一个城市里，那天我登高远望，看到城市建设新貌，精神还是奋发的（编注：父亲每天关在监房内，整整已13年了，难得登高看到上海城市的巨大变化，对他是振奋，但我们更为他长久失去人生自由而感到无比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