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十四： 父亲的狱中来信已经持续写了八年了（最早隔离审查的四年还不让通信），每封来信在全家人阅读过之后，都被母亲很好地保存着，我们都会给父亲及时回信，告知各自的工作及生活状态。这十二年中，我们也从十六、二十来岁的年龄逐步跨入了三十前后的行列。长久的亲人分离，让家里少了最最关键的主心骨，生活中都感觉黯淡无光，缺乏生气。唯一让我们感到安慰和期盼的就是每月一封父亲的家书和见上他一面，我们一直在想象着父亲回家之后的感觉，那会是多么多么欢快的气氛……可惜刑期还要等六年……。 狱中来信选登（十四） 1989年3月29日 …… 最近大队领导要我参与筹备上海解放四十周年建设成就图片展，每天正在和一些人讨论框架，收集资料，准备执笔先搞一个文字说明稿。白天因我偏头痛影响视力，无法看材料和写作，只能人念我听或是我讲人记，有些事必须留待晚上完成。 …… 忱忱渐渐懂事了，要教育他待人有礼貌，就象过去我们要求遥遥、小蕴的一样，过去你们对大院里的公务员、驾驶员等，遇见就叫伯伯叔叔，别人一直留下了好的印象。现在对下一代也要身教，你们平时对人彬彬有礼、态度友爱，忱忱等也会看在眼里，潜移默化的（编注：永远不会忘记父亲的教导，无论他身居何位，他都告诫孩子待人要热情诚恳、有礼貌，尊重身边的每位长辈（工作人员），无论他做什么工作。而我们姐妹俩也确实从小就养成了这样的好习惯，称呼、感谢等字句常在嘴边）。 …… 4月20日 …… 道安和丕耀生就的是出差的命，而遥遥、小蕴却常年困守上海，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有机会争取出去走走。我们一家子都是热爱大自然的，你们比比爸爸，心里就会平静一些。小蕴的英文打字学得怎么样？电子琴学会了，也是一种陶冶性情的乐趣。 …… 上次蕴芳来信中的一句话，说得我引起深深的共鸣：“……两个人在一起时不感到什么，甚至任性对之；当你失去时，就会觉得可贵了！”这确是切身感受和肺腑之言，愿遥遥和小蕴等都能善处（编注：父亲总是以自己的经历提醒两个女儿要珍惜身边的爱人，他也清楚地知道，两个女婿能够勇敢地走进我们家庭，与女儿们结合在一起是多么地不容易，他也像爱自己的女儿那样，爱着两个如半子的女婿，关心着他们的点滴情况）。 忱忱会哼歌，学穿衣，真是活泼可爱，说什么“不要把纽子钉到我肚皮里去噢！”更是使我大乐。孩子是天真的，当然也十分淘气，给你们带来的愉快和烦恼，都是生活的五味瓶里所不可少的。你们大家都疼他、爱他，但是在他有什么毛病或脾气需要纠正时，大人们的态度一定要一致；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要鼓励他自己做，特别要培养他具有勇敢的性格、独立的能力，当然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只是从点滴先要做起的吧！ …… 5月31日 …… 小蕴评上“新长征突击手”（编注：被保健院的上级单位评为局级先进），又能赴浙江旅游休养，可喜可贺。你工作态度认真，人际关系良好，所以能得到大家的选票。旅游日记，写得细致生动，你们去过的鹳山、桐君山以及建德县严子陵钓台等，都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你如果翻翻唐诗鉴赏词典的话，可以找到孟浩然的名诗《宿建德江》，和自己在江山的所见所想加以对照，可以平添很多情趣，增长不少见识。所以从提高文化修养的角度看，旅游文化也是人生的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我过去每去一个地方之前，必先借阅有关的书籍，了解当地的历史掌故，寻觅比较详细的名胜指南，这样游起来更是兴味十足。当然，小蕴这次去绍兴，没有去成咸亨酒店，我记得过去蕴芳去绍兴，也没有参观成鲁迅故居，都留下了一些小小的遗憾。没关系，有遗憾就有想象，就有希望，而有希望的人才有未来。不记得是哪位名人说过这层意思了，就当做凡人凡言吧（编注：父亲总是通过各种机会，来教给我们学习的方法，包括外出旅游经历及事先的资料查阅，准备充足之后的旅游可以学到许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丰富我们的阅历。尽管那年代对外出旅游还不像现在这样普通常见，但父亲的提醒，确实对我们今后重视旅游文化，起到很大作用，培养了对待旅游的学习态度。） …… 我们办的《“上海与我”——庆祝上海解放四十周年图片展》已经正式展出了，我参加了总体构思和设计，撰写了“前言”、“结束语”和画面全部文字稿，但制作版面全部靠集体，这里确实有能人，只要很好引导，他们能搞出一个很象样很漂亮的展览会。这次搞的比过去蕴芳、小蕴在八大队参观过的，还要好一些。现在展览会得到了政府领导、各级干部和广大参观者的鼓励和赞扬。我也很受鼓舞，因为自己的劳动得到了肯定。上次蕴芳说我最近很消瘦，这确是事实，我自己也觉得太瘦了，这和前一段累一些也有关系。我自己做一件事，总想把它做得好一些，有时晚上要写东西，反复写了好几遍，直到自己基本满意为止，这样就睡得少了，可是白天头痛眼痛，只有饭前空腹的一段短时间才能写，所以要搞成一个“工程”，总要瘦掉几斤肉。现在毕竟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所以，这次结束以后，好好休整休整（编注：此时的父亲已是56岁年龄了，关押服刑也已12年了，人一生中最好最好的年华是在狱中度过的，对于有才华、能做些事的人来说，真是一种残酷的人生经历）。 …… 8月20日 蕴芳： 生日好。每年8月23日你的生日来临之际，我总要想起遥远的往事，第一次为你祝贺生日，是在巨鹿路集体宿舍里，那天你收到我的生日贺礼——一盒清水蛋糕和一部苏联小说，既意外又高兴，你欣喜地把蛋糕拿出来请客，那种愉悦的神情，至今对我来说仍历历在目。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毛主席《游泳》词里的感慨：“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道出了人人心中的惆怅。往者已矣，来日可追，过去的美好回忆是可贵的，但是更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目前，限于条件，只能通过书信，只能让两个小胖娃娃（编注：狱中高手制作的一对小小的男女娃娃石膏像）向你发出会心的微笑，其他的只能委托遥遥、小蕴、道安、丕耀等代我祝贺了。至于今后，我们总有团聚的日子，我相信，我们全家会过得很幸福、很美满的。你说对吗？（编注：十多年来，父亲在来信中一直坚持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给妈妈和我们不断的精神鼓励，这对于我们这个家庭来说，这样的话是何等的重要！只要父亲精神不倒，我们就有等盼到底的希望。） …… 现在虽说到了电子时代，但我总觉得电视机、收音录音机等不能取代书籍和报纸，因为书报可以独自静静地看，反复地思索，我的经验是：一，跳读法，重要的文章看得较仔细，其他的看标题或浏览一下即跳过去；二，交流法，自己看过的，利用吃饭或休息时，交流给别人，同时也听别人讲他们读过的东西，或听别人谈感受，这样可以省却许多时间，却得到了不少讯息，你们不妨一试；三，双轨法，手里干简单劳动（或你们干家务事时），旁边放一个收音机，也可以得到大量的信息。现在忱忱逐渐长大了，要逐步培养他听少儿广播，辅之以看电视（小孩不宜多看彩电，防辐射），这样可以培养他的想象力。我很希望他将来成为一个顽皮的“书迷”。（编注：父亲总是想到，如何将他自己摸索出的好的读书方法，推荐给我们、给第三代，他真诚地希望后代都能成为知书达理的、有文化追求、有文学修养的人。） …… 9月28日 …… 在这国庆四十周年的节日来临之际，谨向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祝你们生活安定、合家和睦、身体健康，把小忱忱养好育好；共祝国家稳定繁荣、人民安居乐业！ ……在中秋联欢会上，我写的一首诗经别人朗诵后得了一等奖，现在特地抄出来附上，让你们增加一些节日的生趣。 四十岁的共和国 四十岁的大树啊， 有着四十道年轮； 四十岁的共和国啊， 流过了四十个金秋。 “三十而立， 四十而不惑”， 我们亲爱的祖国， 进入了不惑的盛年。 经历了急风暴雨的考验， 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 我们年青的共和国， 变得成熟而坚毅。 党所指引的道路， 是她前进的方向； 工人、农民和士兵， 是她巩固的基石。 …… 哦，我的祖国， 我是多么、多么地思念你， 我是多么、多么地希望： 能够再活上四十年。 祖国啊， 在未来的岁月里， 我将奋发向前， 用汗水浇灌社会主义的丰碑， 用劳动把你装点得更美丽！ （1989年中秋写） （编注：尽管父亲已历经被监禁12年的苦难生活，但他对共产党、对国家一如既往的忠心耿耿、矢志不变，没有任何抱怨，从平时家信的字里行间中都能看出他对祖国山川的无限热爱和向往。我们为父亲的遭遇而深深地难过和感动） 10月30日 …… 我们家庭来看，目前情况还属于过得去的一类，大家都健在，共同生活在一起，也没有人因为优化组合被筛选下来，经济上也能彼此照顾，忱忱虽然调皮但毕竟是可爱的，因此你们应当格外宽容相待。捷克著名的共产党员作家伏契克（写过《绞刑架下的报告》一书，后在纳粹狱中牺牲）说过：“我们为欢乐而生，为欢乐而战斗”。这是至理名言，既然生来是为欢乐的，就不要抱怨生活，而要热爱人们、热爱生活，特别是对同一家庭里的人，更加应当加倍的体贴关怀，古话说：“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何况我们家并非涸辙呢！所以，你们每次来，或每封来信，如能告诉我一些家里的平凡而温暖的事，我都高兴不已。（编注：生活中的烦心事、不愉快事总是层出不穷，我们在每月一封的家信中难免会向父亲坦露倾诉，因为他是我们全家的精神支柱，他会在倾听后帮助分析、化解郁积在我们心里的疙瘩。父爱是伟大的，尽管他不在家人身边，但始终是我们的坚强后盾。我们能一直体会到深深的父爱，他的来信能起到现在所说的心理疏导作用。） …… 11月29日 …… 知道小忱忱日益活泼多话，可见得他的智能是相当好的，孩子的智力开发有早有迟，迟的长大了未必愚钝。据我所知，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到四岁时还不会讲话，牛顿和爱迪生在幼年时都被老师说成很笨，但是后来却大有作为。可见，天资和天分是有的，但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后天的教育和自己的努力。正因为如此，从现在开始，你们更要注意对忱忱的德育教育（包括良好的心理和生活习惯、意志性格）。你们说对吗？（编注：父亲每次来信都会提到遥遥的儿子，外公对外孙成长的一路期盼，是那样的热切和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