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梦醒来不是晨曦(下)
胡锡涛

    作为“三种人”开除出党,按当时政策,户口和工作关系必须一起转移。但,红旗的领导网开一面,没有要我转户口,“以后再说”,等于“以后不说”了,也不要求我退出住房。更重要的,在我工资档案中由每月从74元加到94元,还补给我一个副编审职称。只要给我一点阳光,我就感激万分。湖北人号称“九头鸟”。但对我一点不排外,传说文学所来一个“姚文元秘书” ,于是外所人纷纷来看熊猫先生啥摸样。平时,我上饭厅,打开水,走在路上,眼睛只看地上,不看他人。正可谓“夹紧尾巴做人”。可是,问题马上就来了,红旗杂志传来副编审职称评定书,到省委组织部就通不过,声称“作为三种人不放,必须考察一年以后再说。”院长劝我到中组部求援,可中组部门槛太高,我不知道找哪位首长。想想还是写信给红旗的首长,但红旗的领导也是和走马灯一样换,一时也找不准,索性再回一次北京,直接交谈,我去红旗,直奔二层主编办公室,见到苏星,就开门见山:“北京的粮票在武汉不通用,像我这号人省委组织部长说‘至少要考察一年再议’,你再派人去武汉面谈。”苏星为人爽快,答应立即办。若晚一步,他就调中央党校去当副校长了。职称一事,总算在秋天落实了。但不久,又发生一件麻烦事。文学所要出一本论文集,原是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签约,但因为怕亏本,单方面毁约了。论文集不出,文学所多数人的文章就等于报废了,我的文章都已公开发表,毁约跟我个人并无关系,我可以不管,但为了多数人着想,我得冒险当一次武训行乞求人赞助。请人出资,就必须为人效力。
       第一个求助对象是《今古传奇》主编李传锋,请他出资两千元,因为我撰文评论他的动物小说已发表,他犹豫之后,总算答应了。第二个求助对象是郝孚逸,时任湖北省社联副主席兼党组书记,人称“郝主席”,架子大得吓人。他原是复旦外文系总支书记,兼中文系文艺理论教研室主任,据他自己说,当年石西民曾想把他调入写作组,但后来,他和金冲及、沈竹都跟石西民调往文化部,在政研室工作。他在五七干校,诬称金冲及是国民党特务,害得金冲及三年受审不能回家。我应该避开此人,但因为我“人穷志短”,工资94元,只好求他赞助一千元。他不说同意不同意,只说他是全国毛泽东文艺思想研究会的副会长,按规定,必须发表一篇一万五千字的论文,但他视力衰退,一只眼已瞎,另一只眼也看不清文字,右手是小儿麻痹症造成残疾,左手写作很吃力,总之,意思要我代笔,我一口答应。他给我一本参考书。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为他写了一篇长达一万六千字的论文,他竟在三个刊物发表,先在由他主编的机关刊物《湖北社会科学》上全文发表,然后寄北京《中国社会科学杂志》,人家嫌文章太长,观点不新鲜,只在“来搞摘录”上摘了一千字。他同时还寄《红旗》杂志,也嫌太长,只用其六千字(因为他儿子拿了校样到我房间来核对引文,我才知道)。这还不够。他还在全省社科类刊物评奖会上申请,要求评一等奖。人家看在他是全省社联副主席的份上,给他评了二等奖。他不知足,还要我为他主编的《文学新论》这本所谓理论著作写一篇“绪论”,一万二千字,我也勉强接受。完成后,还要我修改书中的两章书稿,我也只得同意。他实在太厉害,我干了这么多劳动,他应该放手,拿出一千元。钱不是他私人出,而是从他编辑部公款中支出。然而不,因为我是“三种人”,他可以端架子,竟说:“你们文学所只是副所长来求我,为何正所长张啸虎不来找我?”天哪,张啸虎住在他家的正对门,相隔仅一层墙,而且,张啸虎和他都是复旦文科毕业。他比张低一届,毕业于1949年,张是1948年毕业,仅仅因为张在反右运动中打成右派,发配农村劳改,一直受到歧视。所以两人虽为同学,相隔一层墙也不往来。真没法,我只好上门劝张啸虎所长,“为了一千元赞助,你就委屈一下,去他家坐三分钟也行。”张是老实巴交的人,穿上西服,系上领带,由我引入郝家。但郝孚逸端起架子在书房和客人聊天,故意怠慢张啸虎,气得我在客厅吼叫,“老郝你必须出来见客!”他装作若无其事,慢慢吞吞言道:“最近忙吗?”张啸虎立即起身,哈着腰,“谢谢你支持文学所的工作!”我立即递一张字条给郝孚逸,称:“这是印刷厂的银行账号,请立即汇款过去。你们谈,我不奉陪。”(朱按:郝孚逸此人曾是复旦大学外文系总支书记,是一个喜欢经营仕途的人。但这也难怪,残疾限制了他学养和能力上的发展。高度近视限制了他的阅读,故文学只是他学生时代阅读上的爱好,谈不上研究。)
       湖北省社科院和湖北省社联,是一个院内、一个大楼内的两个平级单位,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社会科学院、社会科学联合会,在文革之前没有这么庞大、复杂,只有在北京有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学部、上海有社联。文革之后,胡乔木出任中国社科院首任院长以后,社科院、社联便和作协、文联一样,迅速发展、膨胀开来。全世界,只有中国的文人是由国家养着。有不少文人和法轮功一样,盼望共产党下台;如果不下台,走第二国际道路,以议会制代替一党制,不想想谁来养活上百万大大小小的作家、文人?
       我是一个贱骨头,贬为“三种人”之后更贱了。明知郝孚逸势利眼,不好惹,偏要上门讨乞。这本论文集是出版了,还发给每位作者一点稿费,我自己没拿,已在首次发表时拿过稿费,总不能再给自己发稿费。由于这本论文集的出版(由文化部下属的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文学所评我为“先进工作者”。我靠什么精神得此称号,是靠我武训精神。
       再过二、三年,院里评职称,所里三次动员。我再三声明本人不够格,放弃申请。后来,院党组书记(即院长)派专管职称评审的副院长到我宿舍来动员,我还是表示放弃,理由是:87年我刚到武汉,省委组织部拒绝让我转为副研,我犯了严重政治错误,带了“三种人”帽子,和林冲一样脸上刻了金印,洗不掉了。那位副院长说:“上面后来有文件规定,列入‘三种人’,有效期三年,你那时尚在有效期之内,现在过期了。(朱按:上海对“三种人”不管多少年过去了,至今还另眼相看。)不用顾虑太多,快准备文章材料,还要写一份述职报告。” 7月30日在院内学术委员会过堂。评职称要过两关,第一关是院内学术委员会,都是院内的所长、副院长,由院长主持;第二关是高级评审委员会,多数人是从名高校请来的知名教授。合格的底数是14票,不到14票算不及格。为求过关,走后门托人情者不在少数。我自知过不了关,但绝不走后门。在第一关,述职者的讲稿千篇一律讲自己的奋斗过程以及未来的宏大抱负,让委员们昏昏欲睡。我没有讲稿,只讲故事,讲郝孚逸如何刁难我这个“三种人”,最后还强逼张啸虎“老右派”上门求情。院长夏振坤、第一副院长张正明(曾任大右派费孝通秘书)都是“老右派”的过来人,所以听者无不义愤填膺。最后,我说,老郝还通过我们院的科研处长张武同志(他本人在场,正因为有证人在,我才捅开底细)传话,要我跟他合作写一本“毛泽东文艺思想发展史”,可以写上我的名字。对不起,我欠郝孚逸的钱早已还清了,他该知足了,我不想再当驯服工具。
       第一关很快就通过。过了两天,是第二关。8月1日下午6点,我冒雨从院子东侧小路出大门,路过餐馆后门,正遇见两位本院评委。他们老远向我挥手:“老胡恭喜你啊!你得了20票。”后来,遇上张正明。他是老烟枪,去买烟,问我去干什么?我说:“想跟北京打长途电话,赶快寄英语教材,我要准备英语考试。”他笑言:“英语考试也是走过场,你已过关,还考什么!20票不容易。”唉,背运时,神仙都救不了;来运时,门板也挡不住。
       我常说,文化大革命十年以及后来的审查运动和整党运动,我是靠阿Q精神活着,没有阿Q,我早死了。徐海涛是开枪自杀,于会泳是喝厕所里刷马桶的盐酸而死,王曼恬(王海容的姑妈)是上吊而死。我选好了地方,准备跳楼而了结此生,但想到儿子还小,老婆还年轻,终于打消了自杀念头。人在绝望时都想死,因为忍受不了人格侮辱、精神折磨。士可杀,不可辱,古今皆然。所以,我特别钦佩朱永嘉等三人身陷囹圄却无自尽念头,还要为青少年讲课。
       2004年9月30日,我去上海,特地给复旦章培恒一个通话,问他何时有空。他说:“晚上都有空,欢迎你来。请朱永嘉也来。”然后,他又问朱的电话,他立即电话告朱,让朱在家里等着。下课后,他叫出租车接他与我同去。章培恒为何对朱永嘉如此厚礼?这故事,我后来才知:解放初期,中文、历史两系教员曾同为一个党小组。经反胡风运动,章因为与胡风分子贾植芳私交甚好,割不断关系而受牵连,丢了党籍,但朱没有因此而疏远章,反而若无其事,仍与章交往如常,毫不介意。(朱按:章培恒也写过一篇关于晚清小说的文章,受到过毛泽东的表彰,是姚文元给我说起的。所以在文革中后期,军宣队进驻复旦以后,我去复旦,让章培恒随刘大杰搞中国文学史。毛通过姚要我们标点注释大字本时,我让章参加了这个工作,多少改善了章在校内的境况。)人在失意时需要友情温暖,所以朱永嘉在倒运之后,章也照样以厚情相待。那天晚上,章叫保姆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宴。席间,我问朱:“你怎么会在提篮桥监狱里想到给青少年犯人讲文化课?”他直言不讳:“因为监狱的生活太单调、太无聊,中国的政治犯比刑事犯待遇更低,要求更苛刻。为了解闷,我只有读书和讲课才能活下去。监狱长不需要向上级请示,就同意了这个要求。这样,我和王知常、肖木就有事情可做,还可订阅报纸、杂志,有了精神生活,感觉上不是度日如年,好像日子过得也很快,铁窗生活也有一点生活气息。”(朱按:那时刘云耕任提篮桥监狱的监狱长。他比较开明,所以才能顺利在监办一个电大的文科大专班。我释放前一个晚上,刘云耕还找我深谈了一个晚上。历史系教师告诉我,是刘云耕亲自把我的关系放在复旦的。当年司法局的李庸夫局长鼓励我在受审查和关押时好好读书,将来还要用您的。但这些承诺都没有兑现。我还没有胡锡涛幸运,至今没有职称,至今退休金是工人最低档。老了,走路也不便了,病也多了,难啊!正因为难,我八十三岁了,还放不下笔,戴了老花镜加放大镜,看书、写字,否则的话,早就该安度晚年了!人就是那么贱!)我也向章培恒提一个问题:“上海《咬文嚼字》的一个编委,名叫金文明,咬定余秋雨抄袭你的《洪昇年谱》352字,而且咬定余秋雨抄错了一个古人的名字,你如何看这件事?”章培恒知道此事,轻松笑答:“年谱本来就是供人研究作参考的。当然,余秋雨用引号更规范些,不用引号也无所谓,说不上抄袭。至于说书中抄错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是有两种名字的说法,不能说余秋雨之错。” 朱永嘉也从中解释说:“古代抄书是常事。《汉书》大段大段抄《史记》,没有人说班固抄司马迁。史料是可以互用、通用的,不必大惊小怪。在中国,出一个人才很难,毁一个人才则很容易。”(朱按:这件事,金文明先生本来出于好意,余秋雨不领情,不谢别人的帮助,反而恶言相向,所以才出现后面的问题。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咬文嚼字》对改正文风有益。死要面子的结果,是活受罪。余秋雨是一个人才。有时候太顺利了,有名有利,反而害了他。他是为名利所累,艰难困苦有时反而是造就文学人才的条件。屈原、司马迁、班固、柳宗元、韩愈、刘禹锡、元稹、白居易、苏东坡,哪一个不是在倒霉的境遇中造就他们文学和思想上的辉煌。好文章都是他们倒霉时写的。有一句话“江郎才尽”,江郎即江淹,是南朝的文学家。著名的《别赋》与《恨赋》是在他倒霉时写的,当他仕途通达时,文采便尽了。文学的创作为什么如此与作者的命运相连系。大凡好的作品都是对社会不公的抗争。当作者处于不公的压抑下,他才会发出抗争的呼声。作者的社会地位变了,自然很难有好的作品了。因为那是遵上命而为了。当白居易身处中书舍人和翰林院时,为帝王起草的诏敕和答文,就很难有其才器横溢的景况了。它那个地位反而拘束了他。白居易如此,苏东坡何尝不是如此。尽管文人都把这个地位作为人生的顶端,但那儿都是埋没他们才情的场所。记得韩愈在《柳宗元的墓志铭》中说:“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俗人皆以官位仕途论人,其实文人不然。仕途与文运往往是背道而驰的。我记得有一个叫孙达人的。他写了一篇关于让步政策的文章,受到毛主席表彰。于是张春桥在65年时把他借调到《文汇报》,要我帮助他再写一篇让毛赞赏的文章。这就难了。后来他为官去了,再也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好文章。干嘛要文人去谋仕途的发展呢?这是二股道上的车。我自己是五十年代就主动从政工岗位退下来当教师的。历史偏开玩笑地把我卷到政治漩涡之中,命也夫!文人有时受一点委屈是好事,因为有牢骚才能写出有情有义的好文章来。所以我并没有把自己的委屈太当回事,还是走自己的路。现在文人太养尊处优,只会写一点风花雪月无聊的东西,所以反而出不了好的作品。人都养懒了。)这顿晚宴,让我深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能让余秋雨也来品尝一下,想必会更受感动。
       余秋雨自文革以后,除了前几年略受一点歧视,之后,自强不息,迅速崛起,成为文坛一颗闪亮的新星。大明星都很珍惜自己的羽毛,都与有过政治处分的老友保持距离,生怕受到牵连。这也不奇怪,因为名人都把名誉当作第一生命。中国作家、文人、艺术家之间都不团结,因为政治运动太多,负面影响太深,政治歧视至今不能消除。友情比爱情更可贵,更应珍惜。想当初,朱永嘉、王知常等等怎样爱惜你,重用你,在我们的心目中是抹不掉的。你在《收获》杂志上发表《借我一生》前二章,其中《冬天的斯坦尼》一节,因为你提到了我。朱永嘉特地打长途电话,当作喜事告诉我。王知常早已双目失明,如今又得中风,怕不久即去上帝那里报到。你不想见面也可以,不妨派你秘书传一口信过去。如果连这也不行,算我没说。任何人在生活舞台上都要谢幕、闭幕,章培恒待你不薄,去年因患前列腺癌久治不愈而走了,你不觉得遗憾吗?(朱按:余确实是一个人才,能写出一手好文章,但现在我对余已不抱任何希望了。生活太富裕了,反而埋没文采。有一种动物,像变色龙那个东西,到啥环境,变啥颜色。适者生存,这大概也是自然规律。人各有志,何必勉强呢?老胡啊,你看人的心地还太善良。)
       最后,我想把上海写作组与北京“梁效”作一比较,以便于读者了解历史的真相。梁效,即两校(北大、清华)的谐音,实际上只有北大的教员,而且多为名教授。它成立于1974年批林批孔初期。它的具体领导者迟群(8341部队宣传科长)和谢静宜(中央办公厅机要局一般干部),都不是文化人,不会讲课,也不会写文章,让他们管梁效,可谓外行领导内行。管理是全封闭,让这些文人都住在北大校园一幢招待所,大门口有两名警卫战士站岗,不论是人民日报、红旗杂志或其他来访者都必须出示证件和介绍信,填写会客单,然后去楼下一层等候,由工宣队上楼请出被访者。来访者与被访者的谈话都由工宣队陪同、监视并做记录,最后由访谈者双方签字。其过程很像进牢房探监,而关在牢房里的文人们不能随意串门、交谈,只有做工间操,才可到院子内散步,但也不能随意谈话。他们的优待就是吃小灶,一荤一素加一汤,相当于今天的盒饭。他们的精神享受就是听谢静宜直接传达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朱按:文人的创作,要宽松自由的环境,才能舒展思维的触角去思考各种实际生活和各色人等,才能触发灵感。写作要有激情,这样的行政管理、遵命习作,那是很难产生有成就有价值的作品,也不利于人才自身的成长。文人只有身处社会矛盾的疾风骤雨之中,才能洞察人性在各种状态下的本身。对文化的管理,不在管字,而是为他们创造一个宽松的自由表达的环境,让他们在争辩过程中显示自己才能。管的职能是善于发现他们的才识。毛主席是从二篇文章中发现他们才识的。章培恒是在自然的环境中得以成长,而胡锡涛则是在行政机关的环境条件下,就难以自然成长。现在学校的管理也行政化、官僚化了,这倒是值得人们忧虑的一个问题。)
    

原文2013-9-12发表于朱永嘉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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