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九： 父亲离家八年了，家里发生的各种事情总是接连不断，其中有喜有忧，但是妈妈和我们总不忘给狱中的父亲多报喜少报忧，每月去信、见面尽量把家里遇到的有趣事一一告诉父亲，让他了解并一起分享。因为他在封闭的狱中，了解外界的渠道只能通过有限的报刊杂志、电视广播，这么多年过来，他也是在遭遇各种巨变后，思想从极度困惑消沉中慢慢缓过来，他若产生有些想法和负面情绪是不可能与其他人探讨或让他人来分担、疏导的。而我们这许多年过来，由于受到父亲问题的影响，尤其是妈妈的工作被组织调动调整，几易环境；遥遥的身体状况也持续在就医治疗中；过去的一些亲属或朋友为回避政治问题，也都与我们家少了来往；所以我们的生活也一直过得很压抑。姐妹俩也一直没想明白：父母亲都是非常正直善良的人，都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人，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都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每月一次与父亲的见面、交流机会，都是我们所期待的，都希望能听到对方一些好的消息和情况，彼此给对方不断打气、不断鼓励，互相安慰、一步步地坚持往前走。爸爸关注着我们的成长和进步，给我们在精神上、生活上、文学修养等方面具体的指导帮助，我们则特别关注他的身体健康和服刑状况，大家都只有一个心愿：生活再艰难，路要坚持下去，一定要等到全家大团圆的那天。 狱中来信选登（九） 1986年1月3日 …… 节日前后安排看了电影《逃往雅典娜》，颇有趣味；电视中的苏联、瑞士、法国合拍影片《德黑兰——43年》也看了，有相当的水平，最近播映的几部苏联片都较有质量，里面还运用了文学中的“意识流”手法，看的时候要费些脑筋，但是看后很有回味。希望小蕴、遥遥都要学会欣赏有较高艺术层次的文艺作品，不要满足于通俗的音乐、小说和电影等。 另外，小蕴每天要听新闻广播，看电视的时候，不要放过电视新闻（包括国际瞭望、今日世界等），因为搞婴儿护理工作往往会眼界狭隘，我希望你既能合群，又能成为一个眼界和胸襟开阔的人；不但自己要做到，而且要能影响别人。…… 1月17日 …… 转眼之间，又是一岁。牛年将残，虎年将届。今年我们这个家庭里，还要添一头“小老虎”（编注：指还未出生的大外孙生肖），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喜事吧！遥遥和道安要我预起一个名字，使我伤了一阵子脑筋。我想了一下起名字的原则，第一要男孩女孩都可以用，第二要喊得响亮，第三要有一定的意义。经过反复推敲，我建议起名叫“谢忱”，小名“忱忱”，“忱”和“晨”字同音，喊起来很响亮；女孩叫“忱忱”，有音乐的节奏；男孩叫“忱忱”，又很有气派。“忱”字的本意，是指一种“真挚的感情”或“热烈的情绪”，而“谢忱”两个字连在一起，又构成一个富有意义的词汇，意思就是“深切的感谢。”孩子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应当感谢养育我们的人民，感谢自己的生身父母，感谢……。当然，是否采纳，一切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过，在我的想象中，她似乎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编注：父亲沉浸在即将当外公的喜悦中，他生过两个女儿，对我们一直既严格要求，又爱护有加，从来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这次连遥遥即将生产的孩子，他都幻想成会是个女孩，其实也是在暗示遥遥夫妻不要有重男轻女的想法。为外孙起名字的重任当仁不让地交到外公的身上，而他确实不负众望，起了个让家人们既接受又满意的名字，大外孙这个名字起用至今已叫了27年了。） …… 农历小除夕夜 …… 蕴芳送给我的离休的礼物——永生金笔（编注：妈妈将离休时支部送她的礼物——金笔，她转送给父亲，因为妈妈知道父亲写东西多更用得着），我会很好珍惜的；这笔上凝聚着你们对我的希望，我将奋发努力，在有生之年为人民写出一些有益的东西来。小谢和遥遥买的收音机，我在此特别表示感谢。这个机子比我原来在八大队借用的要好得多，虽然只能听长波，但等于在我每天头痛不能阅读的几个小时中，送给了我一双眼睛，使我能听新闻、评论、报刊文章选播、国际时事和各种讲座，这是一种最好的学习和减轻病痛的方式。 ……另外一篇《婴儿不宜多抱》，是特地寄给道安和遥遥看的，其实，最想抱抱忱忱的人之一，就是我这个外公呢！将来一定有这样的机会的（编注：大外孙还没出生呢，父亲就开始关注并收集孩子养育、教育方面的剪报资料，提供给即将当父母的道安和遥遥看，同时也体现出父亲对第三代的热切关爱及回归家庭的无限期待）。 …… 2月14日夜 …… 这次忱忱能够顺利诞生，而且长得很好，首先要归功于蕴芳、道安对遥遥的调理补养，母健才能子康；其次要归功于小蕴阿姨在产前产后的细心关怀照料(编注：大外孙出生在小蕴工作的妇幼保健院)，有这样一个育儿专家做顾问，实在是遥遥的福气。我想起蕴芳在生遥遥时，胃溃疡出血不止；生小蕴时，又是产后大出血，至今身体尚亏，你们都不要忘记妈妈的养育之恩呀！……当然，最后出力的是我这个外公，总算起了一个使大家都满意的名字，这是堪以自慰的。 我们家庭又多了一名小公民。对他要担负起养和教的两项任务，应该说是很艰巨的。我爱孩子，我觉得在我们家庭中，父母和子女之间有着民主的、平等的、互相信任的气氛。体罚从来和我们的家庭无缘。我们的孩子在精神上是健康的。我相信，这个良好的传统将延续下去。（编注：外孙刚出生，外公已经在提醒新父母注意培养对孩子的教育养育方法了。父亲是个很爱孩子、很重感情的人，包括文革前住在瑞华公寓大楼里时，许多左邻右舍的孩子们都喜欢他，说大楼里其他大人不会跟孩子们玩，只有小徐叔叔具有号召力影响力，这些如今已五、六十岁的人，至今谈起父亲来都念念不忘，说他有足够的耐心给孩子们大家讲故事、变戏法等。） …… 3月11日 …… 我不会浪费生命，我强迫自己勤奋一些，但我不会做蠢事的。请放心（编注：妈妈担心他偏头痛疾病经久不愈，却仍坚持借阅大量书籍看会导致病情加重而提醒他少看些）。春节期间这里举行迎春茶话会，拍了一张彩色照片，时间是下午二时左右，偏头痛还没有消散，所以眼睛是无神的，但是比较真实地反映了我的面貌。因为遥遥等人（编注：遥遥十月怀胎期间，为避免往返疲劳和安全，已较长时间未去看望父亲了）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我了，特地把它寄去，也算是一次会面吧！此照请蕴芳妥为保存（编注：这是父亲在长达15年狱中被监狱管教人员分别拍摄到的仅存的三张照片之一）。另外，“给新生儿洗澡”的剪报一份，寄去供参阅。我忽然想起：小蕴能不能练笔写些“婴儿室札记”之类的文章呢？可以写小故事，也可以写知识性的随笔。写好以后，我愿意看看提提意见。以后有时间的话，一试如何？（编注：小蕴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喜欢看书并勤奋练习写作。在父亲的鼓励和影响下，最初在单位保健院的内部期刊上写些短文，以后逐渐投稿于新民晚报、家庭医生报、《父母》等数种报刊杂志上登载科普文章。在2002年和2006年，曾先后两次参与保健院组织的两本孕产期保健科普书籍其中内容的编写工作，都已正式出版发行。这已是后话。） 4月26日 …… 收到小蕴22日的来信，简直比看一场精彩的电影还要有劲，特别是关于小忱忱的细节描写，读来如见其人。说实话，我还想对忱忱的健康成长和智力发展尽力做一点小小的贡献呢！关于蕴芳参加国画学习(编注：妈妈离休后为增加些知识和兴趣爱好，参加了市老干部大学的一些课程，包括国画课程学习，从最基础学起)和小蕴参观荷兰花展的两段，写得情景交融，蕴芳参加国画学习，我很高兴，主要的目的是养性怡情，开阔眼界，提高鉴赏水平，而不必计较画得如何，小蕴帮忙略加修饰是可以的，不可越俎代庖。在家里围着小孩子转，忙则忙矣，但也容易搞得眼界狭窄，出去参加一些活动，于胸襟、于健康都有好处。而且学画的人，更要多到自然界中去，看看花卉草木、飞禽游鱼，将来还可以带着忱忱和小蕴未来的孩子多出去走走（编注：这个在当时看来是太过遥远的愿望，在父亲回家以后的那些年中都有实现，外公外婆曾带着两个大小外孙子先后一起去过南京、杭州、庐山、广州、南昌等地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同时也培养了孙辈们从小在心中种下爱好旅行的种子。这也是后话了。）；至于著名的展览会和出版物上的美术作品，也要找机会看看。据我所知，所有学国画的人，都要临摹一本《芥子园画谱》，过去鲁迅曾送过许广平。徐汇区图书馆肯定有此册，是国画的启蒙范本，不妨请你借来翻翻。我对你们关心的事情，一概都关心，今后也得接触接触这方面的知识，给你们提供一些材料；对自己来说，也是一次学习和鉴赏的机会。 6月9日 …… 上次接见时知道了不少令我高兴的情况，但也证实了弟弟早逝的不幸的消息（注：父亲唯一的亲弟弟景融叔叔英年早逝，那时已过了四年，我们担心让父亲知道后一定会很难过，因为在此六年前，在他被关押审查期间，他姐弟三人中唯一的亲姐姐五十岁不到，已不幸患病去世，他知道后非常悲伤，时隔两年，再给他个打击，他又关在狱中没人可劝慰他，如何接受得了？所以一直瞒着他，但他不知内情曾多次提出让弟弟（在武汉工作）给他写写信，问为何一直不来信？妈妈感觉实在隐瞒不下去，才在近期探望时不得不告诉他真情，是患上晚期肝硬化腹水来到上海中山医院治疗不久而最终病逝的，去世前的几天正逢报纸、广播里宣传四人帮上海余党之一的父亲被判18年徒刑的判决公布，叔叔闻讯后是带着对哥哥深深的思念和无限忧虑离开人世的，他们兄弟俩已经六年多未相见了，真是人间悲剧啊），使我悲痛良久。你们为了避免我增加思想负担，长期以来，隐忍着自己悲痛的感情，使我得以安心地学习。这也使我深为感动。蕴芳多次要我胸怀豁达一些，我想：也是包含着这样不幸的消息在内的。是的，逝者已矣，生者纪念他们的最好的方式，还是要活得更有意义些、更健康些，同时，在生活中更要互相扶持，互相关怀。……你们历次带来的照片，我插在一本小照相册里，不时翻翻，以解思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