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七： 接通知后每月一次去探望父亲的机会，妈妈都不曾更不愿放弃，那时候没有地铁，出租车也没有那么普及（也乘不起），只能坐公交车往返，每次从徐汇区及后来从长宁区家里赶到虹口区提篮桥监狱，都需要换乘2—3部公交，来回路上耗费三、四个小时左右，非常劳顿。但能每月见上一面是父母能够长久坚持十多年等下来的精神支柱。接见的时间规定只有短短的一刻钟，在这宝贵的15分钟时间里，妈妈想了解爸爸的身体情况及在监狱中的劳动、活动、饮食等情况，而爸爸想了解家里每个人的工作、学习、生活情况，遥遥小蕴每月轮着去，常常是话也来不及说上几句，时间就到了，非常紧张和意犹未尽，遇到家里有事想好好商量一下就根本不可能了。所以好多事只能通过回家写信的方式继续，爸爸会把他的想法有空时写下来，有时邮寄来一封信中会夹着他在几个时间段写的信。 狱中来信选登（七） 1985年2月12日 …… 我仍坚持自学，《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一书已在学了，上次送来的《历史的审判》一书颇有用，可否借用一个时期。上月看了电影《高山下的花环》，原作过去推荐我看过，影片改编得是成功的。 ……这里的春节将是热闹的，当然，再热闹也压不住对你们的思念之情。 新正初三（2月22日） 你（编注：指小蕴）那样信赖爸爸，想倾听我对你的个人生活大事的意见，本应该详细地和你商量一下，也因时间关系只能大致说上几句（编注：小蕴正在谈朋友，但对对方在学历、文化素养等方面不是很满意，感到很矛盾，在这次去探望时原想听听爸爸的想法，但时间限制，没法多说）。这几天过节，格外思念你们，包括你那颇为使你发愁的事，也让我牵肠挂肚了。不过，说实话，我对具体的情况了解太少，要发表意见自己觉得没有把握，只能供你参考：第一，我推心置腹地和你说，你的恋爱问题作为爸爸，充分尊重你自己的意愿，我相信你的选择，自己选择定了以后就不怕舆论的影响了。……我觉得最重要的不在于某些差异，而在于能够同甘苦，共患难。 第二，要看一个人的本质和主流。只要思想作风是纯正的，有时带一些粗俗的切口，还是枝节问题；抽几支烟也更不算什么。而且这些都是可以改掉的，当然，正因为是较小的不良习惯，思想上往往不重视，改起来不太容易。但是，爱情的力量确实是很大的，它能催人奋发向上，能纠正坏习气，更能吸取别人的好的思想品质和长处。妈妈纵然有弱点，但是她的正直、诚实的品格，始终给了我积极的影响。所以，你已经“惩罚”了对方的缺点了，不要把这一类缺点看得过于严重，更不要使他变得背着你搞两面作风，要相互支持树立一些良好的品德和作风，真诚、坦率、平等相待，这是至关重要的。 第三，时代在发展，爱情的观念也有所发展。你说的很对，真正要让爱情不断具有新的内容，双方都要努力学习，不断提高自己的知识、文化、科学、艺术和专业技术的素养。我最近翻阅了美国托夫勒《第三次浪潮》，讲的是未来学，他估计随着电脑和信息技术的发展，将来将有很多人在家庭里工作，家庭并不会解体，而赋有新的时代内容。当然，这一设想距离你我还远，但说明一个人不在知识水平方面提高自己，他（她）也决不会有丰富的爱情生活和幸福的家庭。你上次说，对方是愿意学习上进的，这一点是长处，而你自己也要继续不断地学习、求知。养成一种渴求知识的习惯，比抽烟，喝酒会有更大的乐趣的。我还幻想着我的小蕴将来还会熟练地运用外语，去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只要你们双方都努力奋进（我也要跟上），我们就能和时代同步。当然，假如对方只是一个混日子的青年，那么不要说你，我和妈妈都不会喜欢的。在交朋友的方面，既不要朝三暮四（你决不会如此的），也不必从一而终，因为我们毕竟不是生活在封建时代。但任何时代，既然爱了，就要忠诚，关键在于爱自己认为最合适的人。拉杂说了以上的话，只供参考。 5月11日 …… 祝你生日快乐（编注：5月12日是小蕴实足24岁生日），越来越聪明、健康和漂亮。 最近，我看书和写字的时候，觉得有些老花了，过一阵子想验光以后再配眼镜。“不知老之将至”，自己老了，才觉得你们也早已长大了，各方面希望更加成熟起来。“孩子在父母眼里永远是孩子”，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孩子懂事以后，应该是和父母非常平等的知心朋友，可以作倾心的交谈。而且，正因为你们年轻，更容易和时代同步，在很多地方应该胜过父母。 你过去是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这几年的境遇一定使你懂得了不少世事。生活经历上有些曲折，实在是锻炼人的好事。希望你永远做一个正直、乐观、不断进取的人。 …… 5月14日 …… 这里正在开展共产主义道德品质的教育，共有十讲，每一讲以后都要进行测验。我虽已五十开外，但目前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尚可 ，虽然偏头痛顽疾难除，但对思维没有影响，所以自己觉得考的还可以，不甘心输给一些年青人。 …… 我只是在报刊上读到关于《克莱默夫妇》《金色的池塘》等片的评价，颇为欣羡你们（编注：我们去信中曾告知父亲看过美国电影展）。希望你们都要提高自己的鉴赏水平。历史知识、社会生活知识和文学艺术修养的丰富，使自己能够在接触一些优秀的作品时，真正感到一种美的享受；而这种鉴赏水平的提高，又是没有止境的。我也还在努力的过程中。 …… 6月20日 …… 小谢去买了一辆轮椅车，让爷爷能给人推着上街，使我感到特别欣慰。小蕴为自己的25岁年华叹息，这是不必要的，你并非一事无成，而是有了很多长进：你是一个有一定专长的医务工作者，有可以和同代青年相比毫不逊色的文学、音乐、美术的知识和素养，在繁重的业务工作之余能坚持自学医用英语等，我觉得你并没有蹉跎岁月。特别是经历了家庭的挫折以后，你对社会、对人生的理解也比过去深刻得多了。我为有你们这样的孩子而高兴。 …… 这一段时期，这里组织了一些有写作能力的人撰写配合法制宣传的报告文学，叫我也参加了，初步写了两篇（用化名），尚待修改。 7月16日 …… 最近，电视台播放了《上海监狱》的记录片，在三个平方米的小间里度夏天，确是一种考验；（编注：通过电视，我们也初步了解到监狱中犯人关押环境的现状，在那密不透风的小监房里，真的是暑热难耐，对年纪大、刑期长的父亲来说，长年累月太不容易了。但父亲也只是一笔带过，不曾对我们细说。）…… 最近还听了几次北大一个教授的晚清小说讲座（编注：从电视里看），也算是一种进入暮年的学习吧！ 8月20日 生日好！今年的8月23日，是你（编注：指妈妈）55岁大寿的日子。你是属马的，你这匹勤勤恳恳的马，已经任劳任怨地走了半个多世纪，应该很好地休憩一下、庆祝一下了。我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丰盛的礼物送给你；想来想去，用自己的心作了一首藏头诗，写在纪念卡上。这首诗的前面四个字连起来，就算是对你的衷心的祝愿吧！诗的前两句，是对你的写照；第三句是时时萦回在我的脑际的回忆，我们在五十年代初相识的时候，一起去嘉兴南湖瞻仰，我们并肩坐在一道河岸上，看着纤夫拉纤，倾诉着对党的感情和相互的情愫，此情此景，你一定也是记忆犹新的。最后一句，我写的是“黄山”而不是“南山”，因为“南山”是虚幻的，而黄山是我们早已共同心向往之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去看看黄山的飞瀑和青松的（编注：在父母亲参加工作后，他们共同去过的地方很少，如今身陷囹圄，父亲是多么渴望自由和大自然。此一愿望，直到二十一年后的2006年6月，由朱永嘉伯伯组织一群原写作组的老友们上了黄山，父亲才实现了看黄山飞瀑青松的宿愿，是遥遥陪着他一起登山的，实年他已73虚岁，妈妈因年迈及身体原因没能成行）。请善自珍摄，我等待着那一天。 世上的事，要尽如人意，看来也难，只有一点：自己不要对不起自己，尽一切努力去学习、去工作、去生活，生命是充实的，就能无愧于心。 贺蕴芳五十五整寿 蕴含赤心肝胆红， 芳馨远播沁吾胸。 长忆南湖拉纤客， 寿比黄山不老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