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六：
     父亲在离家已近七年的狱中日子里，来信中时时提及以往与母亲一起生活的点滴回忆，并以此从精神上鼓励妈妈要坚强、坚持，强烈流露出对遥远的将来无限憧憬和渴望。是的，18年等待对个人的一生来说实在太漫长，对亲人来说也实在太过于残酷，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煎熬日子。时年他们都已年过半百，身体、精神上都承受着病痛和巨大的压力，能否熬到全家团聚的那天，前景渺茫，说实在的父母心里都没有底。但父亲信中从不提及狱中不愉快的事（即使15年后回家，也从没对我们说起过当初在狱中10多年所承受的生活压力和心理压力，有些情况后来我们还是从同因政治原因而被关押在狱中的叔叔伯伯们处了解到的），总是把他开朗豁达的一面展示给亲人，以安慰我们。在他想明白许多事之后，他便开始积极、努力地让自己去适应那样的生活，去努力做他能做和该做的事情。
    
    
     狱中来信选登（六）
    
     1984年8月14日
     ……
     再过几天就是你（编注：对妈妈说）的生日了，别的日子我也许会忘记或是搞错，但是你的生日以及我第一次向你祝贺生日的情景，却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假如人有第二次青春，假如生命允许我重新选择，那么我将毫不犹豫：选择的仍然是你。说实话，近几天做梦，梦见我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来到一所园子里，那里有许多农村的民歌手，和我打招呼，但是我焦急地到处找你，蓦然间见到了也在到处找我的你，我们欣喜地说了很多话……。这梦境是那样的清晰，醒来还感到你手上的体温。这般的魂牵梦萦，可能因为上次见面时你说过：“我也希望你能早些回来。”是的，我的心愿何尝不是如此，但是，这些年来我变得稍微现实一些了。我曾经几次把别人吹出的肥皂泡上映照出来的彩虹编制成一个个美丽的幻梦，结果肥皂泡破了，梦也碎了（编注：父亲说的梦或肥皂泡是指在1978年7月初被隔离审查期间，上海市清查办向他本人传达了中共中央12号文件，宣布对他从宽处理，不予刑事处分。此前几天，他们曾向作为家属的妈妈作了同样的传达。即使到1980年6月6日父亲正式被捕，仍有多位承办人员先后根据上述中央指示精神，对他作了类似的承诺，真是好话说尽，几年来家人也一直热切等盼着父亲能回家的那天。不料到1982年风云突变，在既不见中央另有新通知，也未闻1978年中央12号文件已被撤消的情况下，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却于8月21日严刑重判父亲徒刑18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这结果的宣布对父亲和家人都是当头重棒。判或不判，判刑轻重，年份长短，前后竟然出现如此巨大的反差，实在令人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为此，父亲和母亲曾多次分别向有关部门领导写信询问：因何缘由前后会有如此重大的改变？却一直未获告知。中央文件和国家法律都应是神圣的，判定一个公民罪与非罪，岂可出尔反尔，视同儿戏！），自己从一度精神失态中沉静下来，默默地咀嚼孤寂的苦味，然后从读书、思考、背诵诗词中寻求新的充实。现在我学会了苦中作乐，记得《基督山恩仇记》的最后一句话，那就是：“等待和希望”。我从不消极等待，我在任何时候都要积极进取；我也不抱虚幻的希望，与其把我们相聚的希望设想得近一些，不如考虑得远一些。这也是严峻的生活给我的教训。
     梦醒了，睡不着觉，从梦中的园子联想到我们一起去过的一个园林，那里的花匠指给我们看过一种含笑花。你我都很喜欢这种含笑，白色的花蕾，散发出一阵阵幽香，你说有些象香蕉的味儿。它的香味不象白兰花那样媚俗，也不象栀子花那样浓烈，只是细细悠悠地，沁人心脾，而它的名字起得尤其好——含笑，象征着一种性格和品质，这也正是我们毕生应该追求的。
     想到这里，益发睡不着了，又想做起诗来。每逢你的生日，总想用最凝练的语言抒发一些真情实感。现代诗不想写，格律诗又觉得平仄太严了容易以字害意。不管它，反正我的诗是从心里一个字一个字流出来的，读者也只有一个，就是你。诗的名字叫做《寄》：
    
     离索七载何漫漫，
     犹信含笑迟暮开，
     耐得风凋雪打苦，
     赖君炽情送春来。
    
     吟罢这首诗，觉得要说的几页信纸的话，实际上都包容在二十几个字中间了。把它写下来送给你，作为生日的礼物吧！另外，前一时给狱中写了篇小稿，这里送了我一张画片，我看是手画的，尚称精美，送给你作为小小的纪念。此信早发两天，过几天还能给你们发一封接见信，这样，在你生日的前后就能多增添一些愉快了！
     祝你：一、健康；二、豁达；三、快乐；四、长寿。
    
    
     8月17日
    
     断断续续地看了若干集《血疑》，觉得这个电视剧有好多值得学习和思考的地方，就是这么几个人物，就是这样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但是却能扣人心弦，我想，除了着重塑造人物、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以外，它给人以一种非常真实的感觉。真和美，往往是联系在一起的；真实地描写人生，真实地表现人与命运的搏斗，那么，即使是悲剧，也会给人以一种悲壮的美感。当然这只是谈的艺术，我想更重要的是为人，诚实、率真的人，才具有着内心的美。我这一辈子愿意朝真、善、美努力。
     ……
     我想起毛主席讲过的两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绝对的纯是没有的，水太清了那么鱼也难以生活，人要求别人太清廉、清白了，那么恐怕连朋友也找不到了。这话细细想来，涵义是很深刻的，那中间也含有矛盾论的哲学观。周总理也传达过两句话：“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我想：只要求年青人大事不要糊涂，其他地方似乎也不必苛求了；也就是说，只要基本品质是好的，应当允许他们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错误。……（编注：这是父亲对小蕴选择对象标准的建议和忠告。）
    
    
     9月13日
     ……
     来信中所说的送遥遥、道安的结婚礼物（编注：妈妈准备送的礼物），当然也包括我的一份在内，你想得很周到。我只是想做一点小小的补充，如找起来方便的话，请把《党的儿子穆汉祥》《年青的一代》《生命似火》三书的精装本（编注：父亲早先撰写出版的传记文学、话剧剧本及散文集）找出，让遥遥和小谢来时各带一本来，我给他们签上名送给他们，作为爸爸的独特的礼物吧！（编注：此时的父亲没有其他能力“赞助”，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对大女儿新婚的祝福，鼓励他们勇敢、顽强地迎接新生活。如今近30年过去了，父亲的签名书仍被很好的收藏着。）
    
    
     10月17日
    
     上星期市人大代表来我们这里视察，施平、陈沂、李培南、王涛等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以及杨富珍、林德明等代表都来了，找我作了勉励的谈话，同时也垂询了我的健康情况。使我深受鼓舞和教育。在领导的关心下，我最近一个人住一间（编注：起先父亲等三个犯人同住在三平米牢房中，还放个木马桶，睡地铺，狭小的空间，要翻身必须三人一起动，几年后给予他照顾，一人住三平米，那种三面是水泥墙，一面是铁门，睡在底层潮湿不透气的小监房，我们至今都难以想像，那是怎样恶劣的生活空间和状态啊！），晚上看书写东西的灯光也有了保证。这一切都是可以告慰于你们的吧！
     我努力想跟上我们党的前进的步伐，因为我毕竟是吸吮党的乳汁长大的；我永远忠诚于我的祖国，因为不论处在何种逆境下，我仍然是祖国的儿子。我现在和将来，都还能为人民做一些有益的事，因此，我的内心世界是充实的。对于你们的关怀和支持，特别是对于蕴芳的几付担子一起挑，我又是不安和感激的；孩子们，多给妈妈一些欢乐和安慰，好么？（编注：看着父亲这些话，我们做女儿的只想痛哭......处于那样的环境中，还想着忠诚于……。）
     书籍方面，《戴笠其人》和《达夫书简致王映霞》借得到的话，请带来。
    
    
     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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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万不要认为自己（编注：对大女儿遥遥说）生了病，脑子会变笨；大脑这个奇妙的玩意儿，越使用越发达，不用反而会生锈。所以建议你在休息期间和今后长期的生活中，一定要多学习，多思索，多写作，决不能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
    
    
     11月15日夜
     ……
     小蕴被评为市卫生局先进工作者（编注：在1984年夏季，小蕴在市卫生局组织的“百日竞赛无差错”活动中由于工作出色，获得先进个人的表彰，在信中告诉过父亲），对我又是一大喜讯。对祖国和人民作出了贡献的人，祖国和人民就会给予他们应得的荣誉和物质鼓励。当遥遥和小谢徜徉在“瑶琳仙境”（编注：两人即将新婚旅游）的时候，当小蕴遨游在三万六千顷太湖之滨（编注：参加市卫生局组织的疗养）的时候，一种爱国主义的感情必定会在你们的心中油然而生。我和蕴芳有这样争气的孩子，使我感到由衷的欣慰。……
     聂荣臻回忆录（下集）以及上次要的书，如能借到 ，请带来。
    
    
     12月23日
     ……
     给我借来的书，有些人物传记之类，很有兴趣，如找得到傅仪的妻子写的《傅仪后半生》及世界知识社的《川岛芳子其人》,请一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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