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五
父亲是个感情非常细腻、丰富的人，每次来信，他都会毫不隐瞒对妻女、老父等家人的思念之情，总要问候叮嘱几句。父亲不仅在两个女儿的工作上和精神生活上给予我们较多的关注和提醒，比如他通过每月都要我们帮忙借阅大量书籍带去阅读及在狱中有限的电视电影节目中好的作品观后感交流，言传身教，潜移默化，慢慢影响我们的人生观，引导我们多学习、多观察、多思考，同时对我们的生活、恋爱等过程也给予充分的尊重和信任，客观理性地提出指导性的意见和看法，像对待朋友那样平等和真诚。尽管这些建议不能做到直接地、随时地给予，而只能通过每月等一信来回邮寄，但父亲对于女儿的疼爱、关心都溢满纸上。而我们也是看着父亲的来信，慢慢长大；等着父亲的点拨，慢慢成熟而走入人生中新的阶段。父亲是我们成长过程中的精神支柱，是我们最值得信赖的亲人和良师益友。
狱中来信选登（五）
1984年2月21日
……
节日期间看了几场电视，电视剧“魏征”思想水平和艺术水平较高，一个关于“多米诺骨牌”的记录短片饶有兴趣，使我对这个外国成语（一点突破，全面崩溃之意）的出典有了感性认识；其他节目平平。日前，这里放了影片《屠夫》，极好，读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广泛接触了国外优秀的文艺作品，再来看这部现实主义的成功影片，实在是高度的美感享受。
……
3月8日
……
3月5日晚上，电视中看了《周总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的记录片，心情激动，不能自己，总理的音容笑貌至今宛在眼前，我将永远记住他的话：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改造到老！争取将来还能为人民做一点有益的事。……
此次来时，请把《七大洲风云四十年》下册带来。
……遥遥的此次考试（编注：职工业余读书），建议把美国独立战争和南北战争的历史复习一下。祝你考试成功。
4月21日
……
这次接见和上次见面相距的时间较长，思念之情倍增。当然，也许是因为蕴芳告诉了我，谢道安（编注：遥遥和道安谈恋爱一年半后打算在10月份结婚）和遥遥准备一起来看我，使我处在盼望之中，而盼望往往让人感到是过得特别缓慢。小谢的为人如何，我已经从你们口中知道一些，匆匆一面，未必能深刻地了解人。但是我完全信赖遥遥的选择，尊重她的意愿，我也知道蕴芳会负责地指点孩子正确地处理这些事的。从来没有以高干子弟、子女自诩或炫耀自己，总是艰苦朴素、礼貌待人，这是我们的孩子过去的特点；现在也从不自轻自践，而是懂得自尊自爱；能在不利的境遇中发奋向上，这是她们今天的长处。我深爱自己的孩子，当遥遥有病的时候（编注：1977年突发疾病而被燎原农场退回），我好象痛在自己的心里；假如小谢对于遥遥的爱，能够超过我这种父亲的爱，那是我最大的欣慰了。俗话说：“女婿是半子”，过去外婆（编注：遥遥小蕴的外婆）就是这样看我的；但是今天又觉得不够了，一个女婿就应当是自己的儿子，何况我将平添两个儿子，岂不是莫大高兴的事。只是，现在我只能做现成爸爸了。
……
这里放过电影《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导演李翰祥是徐悲鸿的学生，作品气势恢宏，又很注意细节的真实性和历史具体性，看后耐人寻味。相信你们会不断提高自己鉴赏文艺的水平，不要停留在通俗音乐和推理小说的阶段上。过去，我和蕴芳就这方面交谈得比较多，有了一定的文艺素养（当然包括政治修养和历史知识等），精神世界就会感到更加充实。
这次借书，如有伍修权的《在外交部的八年》和叶辛的《三年五载》，请借阅。……
５月２３日
……
晚上看书，调换了较亮的灯光。领导上对我们的学习，也专门作了布置安排，要求我们学好三本书：《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十二大文献和“邓选”，着重解决一个彻底否定“文革”的问题，每周要写学习汇报。所以看其他书籍的时间少了一些。
……我是赞成“知足常乐”的（编注：妈妈曾去信告以家中讨论“知足常乐”的话题），一个人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就是应当有“知足”的精神；至于对探求知识，钻研学问，那才应该“知不足”。我也想出了几句“乐”字放在后边的成语：一句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艰苦的环境甚至逆境，往往能促人奋发，而“生活太舒服了，工作和学习往往被生活所累了（鲁迅语）。”一句叫“先忧后乐”，也就是范仲淹老先生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境界很高。还有两句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得其乐”，都是相辅相成的。
……唉，现在才读懂了秦少游的《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其实，正因为是想要朝朝暮暮，所以才写成“岂在朝朝暮暮”呀！就此打住。……
6月２1日
……
上次回去（编注：因爷爷病重，已患老年痴呆症数年，经多次申请，父亲终被获准回家探望一次，那是自1978年父亲隔离关押、判刑入狱以来，六年来他们父子俩一直没见过面，场面令人唏嘘。）见到了爹爹的面，八旬老人居然在重病中把我认出来了，还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这次探病使老人得到不少安慰，我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回去一次，也体会到你们的负担确实是够重的，侍侯老人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你们真是辛苦了（包括小谢在内），这一点我只能记在心里，来日图报了。……
前一时期，我们这里批准为龙华烈士墓的大型群雕捐款，我也捐献一元钱（编注：妈妈每月带给父亲20元生活费），“龙华千载仰高风”，将来一定有机会去瞻仰的。……
《画魂》看了，书里描述的张玉良为艺术事业百折不挠的精神，对我有启发；今后如有广泛流传的作品，请推荐。这次来时，借阅《我的前半生》上册、《海灯法师》（北京出版）、《寻找回来的世界》（柯岩），马卡连柯的《教育诗篇》。……
7月２4日
……
爱情的力量能够激励人奋发向上，也能促使人改掉许多缺点。对亲人的深厚感情和责任感，有时候会生发出一种连人们自己都感到奇怪的精神力量。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在各方面勤奋起来，特别是事业上和学习上；我相信小蕴的眼力和选择（编注：有朋友给小蕴介绍对象），更相信小蕴不但自己会努力，而且会推动别人具备这样的品质的。……
这里的形势和全国各条战线上的形势一样，在改革中前进。只是我自己总觉得跟不上，生怕知识匮乏和知识老化，所以在看书方面一直不敢放松。
……《我的前半生》已经看完了。最近的人民日报和红旗我看得较认真，《民主与法制》也能看到。这次接见时请带一把旅行剪刀来，因为这里学习需要剪一些报纸文章贴成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