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四：
时年正值小蕴踏上工作岗位的第二个年头，对于刚从助产学校毕业走上社会的年轻人来说，从学生身份转成员工身份，尤其社会正处于改革开放发展初期，对社会上的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学习求知的欲望很强，不甘落于人后，什么都想去尝试，翻班后的业余时间里既报读医用英语、又去区工人文化宫学习水彩、学习吉他……，总之羊头狗头都想摸摸，没有明确的学习目标。小蕴把这些想法都与父亲写信交流，希望得到父亲的指点，同时为在学习、工作中遇到各类问题，却不能及时得到父亲的帮助而感到难过和深深地抱憾。父亲知道孩子的求知欲后，在以后的来信中，精神层面的东西与我们平等交流得更多了，他通过自己不断借阅书籍、汇报读书心得等行为，来鼓励我们坚持学习，使得我们不感自卑、不自暴自弃，不走歪路，始终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立足于社会。如今三十年过去了，我们也已50多岁了，但父亲当年通过信件往来所给予我们人生观形成时期的影响和帮助是巨大的，永生难忘。
狱中来信选登（四）
1983年12月21日
……
在生日前夕（编者注：当年12月13日父亲在狱中度过他五十足岁生日）收到你们的来信，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欢乐。我贪婪地读了三遍，咀嚼着其中的字字句句，好像在自己心里升腾起一盆熊熊烈火。你们的话语，亲切、直率，确实引发我回顾五十年的生活道路，当然，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和蕴芳一起度过的。“知子者莫若父”，而知我者莫若蕴芳。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现在已经做到了无事不可对党言，也无事不可对你们言；我的弱点、缺点和错误，都已经坦露在你们面前。今后，我唯有像毛主席引用鲁迅的话那样：“我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解剖我自己。”这样，我相信我自己的精神世界，会越来越充实的。
小蕴执笔的信，使我感到又熟悉又陌生。“文如其人”，你的热情、好强、认真、好学，这都是长处，你并没有对我关上心扉，而是畅所欲言。而且特别使我激动的是，你对我的完全平等的态度，这使我对你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我是一个“杂家”，我深知自己的弱点是政治、文学、历史、哲学、国际（包括地理）的知识缺乏系统的、扎实的基础，只有一些片断的积累；其中文学略好些，但也只是在一般的散文和报告文学写作方面。过去蕴芳曾说我没有系统地读马列和毛主席著作，后来补了一点课，今后尚待努力。所以，小蕴和遥遥不必遗憾，你们有更好的老师在——书籍，时时向这样的老师请教吧！想到遥遥在工余疲劳的时刻，也在学历史、念古诗，做爸爸的更要奋发。最近，我每晚都要读几节《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别人都早睡了，鼾声连连，但此刻我的脑血管一点也不痛，是一种最能阅读的时候，灯光已经调换了，从日光灯转成小灯泡（每天就寝后集体调灯），我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昏黄的光线，在膝头上的讲义夹上（编者注：想到父亲在监房内没有桌椅、亮灯可依靠，长年坐地上书写阅读，真是心疼不已，那需要怎样一种毅力坚持啊）给你们写完这封信，我就要开始我的阅读生涯了（编者注：父亲白天要参加狱中犯人的劳动和集中学习，只能利用晚上睡眠时间抓紧看书、给我们写家信，看书是他一生的习惯和爱好，更是他能够坚持狱中生活15年的精神支柱）。虽然完完全全是“凿壁偷光”式的读书，而且有的时候眼皮要打架，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想到你们，想到一切渴求知识、献身祖国的人们都抓紧时间学习，我也要用顽强的毅力去更新自己的知识。在此，对你们的学习也提一点建议：兴趣广泛是好的，包括德、智、体、美、技（指一样专门技能，如小蕴的医务技术），五个方面都可以不断加强，但其中德——即思想、世界观、品德、气质仍然是灵魂；目前时间很宝贵，特别是你们忙于工作，看书的范围也不能太泛，一定时期“啃”完一本打基础的书，每天读几页，咬住不放，然后涉猎其他。要有所得一定要有所失，抓住主要的、基本的知识，舍弃一些次要的（如一定要知道太平天国是怎么回事，至于某某演员演过哪几部电影，就可不管）时间久了，一个人的文化素养肯定会逐渐提高的。……
能借到《蹉跎岁月》《汤姆叔叔的小屋》和《永恒的爱》（奥斯特洛夫斯卡娅著）的话，请带一两本来。
1984年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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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庸夫局长前一时期到这里来了（报载上海人大常委会任命，他现任市司法局局长），找我们谈了一下，我汇报了自己的情况，他多所勉励，也问起你们的现状，他是比较熟悉和关心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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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一书，上册已看完。我现在采取的方法是：这本书每天晚上至少看一节，终于慢慢看完了。其他时间就看你们带来的书，《新华文摘》中的重要文章和人民日报上的重要文章对照起来看，文学作品在星期天等多看一些。可惜晚上灯光太暗，眼睛比过去近视度数增加了。近几个月这里看的影片有《被控告的人》《最后一颗子弹》《少林寺》，看过的电视有《血，总是热的》《摩羯星一号》等。我对描绘祖国名山大川的记录片很感兴趣，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还能和你们一起遨游其间。但愿我的这种美好的愿望能够实现。
本月书籍，只消借一本苏兹贝格的《七大洲风云四十年》，《汤姆叔叔的小屋》尚未看，请续借。
1984年1月27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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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还是要有些骨气，特别在金钱面前要有骨气，我想方志敏烈士所说的清贫、洁白的生活仍然是值得尊敬的，这样的高尚境界我还做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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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蕴芳带来的集萃上登了毛主席总结徐特立老人长寿的秘诀，经过修改的十六字诀是：“饭后百步，遇事不怒，心情舒畅，劳逸适度。”我们都要长寿，但愿所有的老人都长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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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热爱生活，我向往自由，我也坚信：和你们团聚、为人民做一点有益的工作的日子终将到来(编者注：在许多来信中，父亲多次、反复表达出期望今后能够有机会继续为人民做些事情的愿望，但事与愿违，他想得太天真了)。带来的书刊都在看，对我来说，这也是极为重要和美味的精神营养。下次来时，带一册《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邓小平著）来，至于《毛泽东手书古诗词集》不知能否借到一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