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二
父亲自1978年2月被隔离审查到1980年6月6日被逮捕入狱,两年中不断地、没完没了地写检查及交代材料,思想上、精神上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致使他原有的脑血管扩张性偏头痛疾病变得频繁剧烈地发作,经久不愈,身体健康状况极差。1981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组织特别法庭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进行审判,他被押赴北京,令其出庭作证。
回沪后大病一场,直至1981年3月6日妈妈才被通知允许去监狱医院探望他一次。
1981年5月起父亲开始被允许偶尔给家里写信,直至1982年9月6日转入上海市监狱服刑后,才被允许每月有一次机会与家人通信和见面。也就是在此之前的几年,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父亲了,更不知道他被关押在何处?相比那段没有音讯的痛苦等待,现在能够看到父亲的来信,我们母女三人精神上是多么的宽慰啊。
狱中来信选登(二)
1983年4月22日
带来的《战火中的书简》一书,已经读了,彭柏山与朱微明的遭遇(编者注:彭柏山是早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新中国成立后,历任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副部长、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1955年因“反胡风运动”受到牵连,1956年12月被释放回家,1957年被调去兰州大学教书,夫人朱微明任上海电影译制片厂俄文翻译)是一出悲剧;书简的内容也是真切的,只是柏山的口气总是以教育朱微明自居,有些不平等的首长味道,这也是当时历史条件和个人特征的产物吧?
……精神生活不贫乏,文艺演出队还演了自己创作的滑稽戏《红杏飘香》,写改过自新的失足青年开饭店的故事,颇为不错。我每星期均边劳动边听广播音乐会。有一次听到了《摇篮曲》:“好孩子快快安眠,太阳已经下山了……”,这是蕴芳所熟悉也是我最喜爱的歌曲之一,现在才知道是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作品,引起了我不少温馨的回忆与眷念。关于遥遥的事(编者注:指有朋友为遥遥介绍对象),我还是尊重你们两人自己的意愿,生活在一起一辈子的伴侣,不仅要同欢乐,而且要共患难,因为生活道路上既有鸟语花香,更有风霜雨雪;物质生活方面向低标准看齐,精神生活方面向高标准看齐。当然,我也绝不提倡禁欲主义。这些意见,同样请小蕴日后参考。
5月18日
为人正直,作风朴素,这正是蕴芳的长处,也是遥遥和小蕴值得向妈妈学习的。三十多年来,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大的争吵,也没有打过一下孩子,这一点遥遥和小蕴应该是最有切身体会的。我的问题给你们造成了精神负担,我深深为此负疚,但是你们的健康和孩子的成长和幸福,则是我生活的希望和力量之一个组成部分。小蕴触电(编者注:1983年在产房做中班,因立式冷光灯灯杆漏电,在调整灯杆时导致突然触电,倒地抽搐昏迷,经抢救才幸免于难,至今留下了心脏病后遗症),以后有没有后遗症状?在悬念中,望好好保养。
这一时期当了组长,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物,过去社会底层的人们的生活和心理状态,我确实知道得太少了。要改造自己,同时要改造世界,真是一项艰巨而长期的任务。过五一节的时候,在电视里看了《城南旧事》,文艺贵在含蓄,耐人寻味,这个影片是做到了;又看了几集日本电视剧《青春的火焰》,觉得在资本主义腐朽的文化丛中,葆出这朵质朴无华的鲜花,是难能可贵的,能做到雅俗共赏,更不容易。天气渐热,对我来说倒有利于控制病情,我会乐观而坚毅地生活下去的,请释念。……
6月20日
最近气候多变,你们身体好吗?念念。农谚云:“吃了端午粽,还要冻三冻。”这里过节,每人发了四个粽子,接着,天气果然冻上三冻有余;好在我谨慎小心,穿衣总是比别人晚一个季节。偏头痛虽续发,但未加剧,晚上尚能看上几页书籍,也算是莫大的享受了。《诗人之死》已看完,觉得颇有意思,生活中的段超群恐怕仍是两袖清风,而向南则既美化了自己,又成为富贵有余的女作家了。《大地的儿子》写得很真实,读完更怀念总理了,有几次做梦,梦见你们和我一起见了总理,醒来还记得他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7月18日
上次你们来时,为我的身体担心,蕴芳看到我消瘦得厉害,你的忧虑和深切感情我是理解的。我想:消瘦的原因大体上是因为前一阶段这里来了一批新的人员,领导上交给我带一个小组,麻烦事情不少,所以较感劳累,今后自己适当注意,身体一定会有进步的。希望你们善自珍摄,因为你们的健康同样是我的欢乐。
8月15日
我这次没有能经受溽暑的考验,从7月30日起,不知是什么原因,发了急性荨蔴症,浑身红块,奇痒难忍,同时伴随着发烧。7月31日注射了葡萄糖酸钙,仍未好转。8月1日越发越重,看了急诊,当夜住入医院,作了输液处理,约一个星期左右方始好转。我过去从未生过这种病,在荨蔴症好转的过程中,我的手指、腕部关节突然疼痛,后来发展到两肩关节剧痛,两膝、踝部和脚背关节然后也痛起来,有几天双手难以上举,两脚蹲下和走路都有困难,每天有些低烧。我以为可能又发风湿热,经多次抽血化验抽查,诊断为类风湿性关节炎,血沉偏高(编者注:多病之躯,长年关押在3平方米的囚室里,没有床架,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家具,学习及生活都是坐卧在底层潮湿的水泥地铺板上,导致关节、腰背部脊椎等诸病丛生)。在医院里,每天服消炎痛及其他药物后,近几天开始有所好转,能够起床活动了;就是肩部和膝部关节疼痛尚未完全消除,但已大有好转,请释念。这里书籍较少,来时请带《芙蓉镇》《冬天里的春天》或其他作品。